风停了。
灰烬落在碎石上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，断木拄地，血顺着指尖滴落，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。他没去擦，只是眯了眯眼，盯着对面那个拄着骨杖、脸色铁青的首领。阿九在他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坐着，右臂还微微发麻，掌心雷光一闪一灭，像是快没油的灯芯。
两人谁都没动。
可这不动，不是怕，是等——等一口气，等一个机会。
三息之后，楚无咎忽然咧嘴一笑，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锅底：“你退那半步，是认输了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脚下一蹬，断木猛插进地面，借着反冲力整个人腾空而起，锈铁片夹在指间划出一道弧光，直取首领面门。
这不是杀招，是逼招。
首领果然抬手挥杖格挡，“铛”一声脆响，铁片偏飞出去，砸在旁边的岩石上火星四溅。但他下盘露了个空档，膝盖内侧毫无防备。
阿九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双脚猛地蹬地，整个人像条贴地窜出的泥鳅，右腿抡圆了旋身踢出，掌心残存的雷劲全压在脚尖。雷光炸裂的一瞬，正中首领膝弯！
“咔！”
一声闷响，不知是骨头还是护甲裂了。黑雾屏障当场崩碎，首领踉跄后退两步，差点跪下去。
楚无咎落地翻滚，顺势抄起脚边一块带棱角的废矿石，手腕一抖甩了出去。石头不重，但角度刁钻，正砸在首领后颈上。那人闷哼一声，脖子一歪，还没站稳，楚无咎已经欺身而上，断木横扫，狠狠敲在他持杖的手腕上。
“当啷！”骨杖脱手落地。
阿九喘着粗气爬起来，右臂还在抖，但他咬牙抬起左手，掌心雷光再次凝聚。这一次他没急着打，而是盯着首领脚下那块龟裂的岩板，眼神一狠，猛地拍地！
“轰！”
雷劲穿石裂土，自地下奔袭而出，岩层炸开，碎石如箭般喷射。首领躲闪不及，小腿被划出几道血口，整个人被震得跳了起来，落地时一个趔趄。
楚无咎抓住时机，右手成剑指，凌空一点——
那片刚才被打飞的锈铁片，竟在空中诡异地调转方向，乘着雷气升腾的气流，如飞剑回鞘，直贯首领右肩！
“噗！”
铁片入肉三寸，鲜血飙出。首领惨叫一声，单膝跪地，黑袍焦裂，肩头冒着缕缕青烟。
场上一片死寂。
剩下的三个魔门弟子瞪大眼睛，脸色煞白。他们原本还想围上来救人，可看到自家首领跪在地上抽搐，再看楚无咎眼神冷得像冰渣子，阿九掌心雷光未熄，谁也不敢动了。
其中一个喉咙动了动，颤声喊：“撤！”
转身就跑。
另两人反应慢了半拍，愣了一瞬才拔腿狂奔。一人跑得太急，被地上碎石绊了一下，扑通摔了个狗啃泥，也顾不上爬干净，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。
楚无咎没追。
他站着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左肩伤口又裂开了，血顺着袖管往下淌，滴在脚边的碎石上。他想抬手抹把脸上的汗，结果手刚举到一半，整条胳膊就像被抽了筋似的软了下来。
他靠向旁边一块巨石，慢慢滑坐下去，背靠着冰冷的岩壁，大口喘气。
阿九踉跄走近，想说话，张嘴却咳出一口浊气。他也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抬头望天，咧嘴笑了：“师父……我们赢了。”
楚无咎斜他一眼，声音哑得不像人声：“嗯，赢了。不过下次别冲那么猛，你才十二岁，不是铁打的。”
阿九咧嘴，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容：“可你说过……有骨气的人，不怕疼。”
楚无咎哼了一声，闭上眼，懒得理他。
其实他心里清楚，刚才那一击能成，靠的不只是运气。他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，实则调动了体内最后一丝剑意，借阿九引动的雷气为引，让那片废铁在空中完成转向。说白了，就是把一根破铁片当成剑来使——毕竟在他眼里，万物皆可为剑材，只要用对了法子。
烂木头能布诛仙阵，凡火能锻天雷诀，一片生锈的废铁片，当然也能当剑使。
关键是得有人信。
比如阿九。
这小子明明右臂都麻得抬不起来了，还硬撑着拍出最后一道雷劲。要不是他那一掌打得准，雷气穿不了地，那铁片也飞不到那个位置。
楚无咎睁开眼，瞥了徒弟一眼。小家伙仰头望着天，脸上脏兮兮的，右脸那块烫伤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，可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喂。”楚无咎突然开口。
“啊？”阿九扭头。
“你刚才踢的那一脚，姿势太丑，像个瘸腿鸭子。”
阿九一愣，随即恼了：“我那是拼命！你还挑姿势？”
“拼命也不能丢我楚无咎的脸。”楚无咎哼了一声，“明天开始，加练十趟‘踏云步’。”
“啊？！”阿九顿时苦了脸，“师父，我都快散架了……”
“散架也得练。”楚无咎闭上眼，“不然下次敌人笑的不是你，是我。”
阿九瘪着嘴，低头瞅自己发抖的腿，小声嘀咕：“明明是你自己更狼狈……”
楚无咎耳朵尖，立刻睁眼：“你说啥？”
“没、没什么！”阿九缩了缩脖子，赶紧转移话题，“那个……咱们现在怎么办？回玄雷宗吗？”
“不急。”楚无咎摇头，“那地方现在是魔门的地盘，回去等于送菜。先在这儿歇会儿，等体力恢复再说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从竹篓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烧饼，掰成两半，把大的那块递给阿九。
阿九接过来，鼻子一酸。这是他早上偷偷塞进师父竹篓里的，没想到还能吃回来。
他咬了一口，干得噎人，但嚼着嚼着，眼泪差点下来。
楚无咎看着他那副模样，皱眉：“吃个饼还哭？男子汉大丈夫，能不能有点出息？”
“我没哭！”阿九梗着脖子，“是饼渣进眼睛了！”
“哦。”楚无咎点点头，“那你继续进。”
阿九翻了个白眼，不跟他吵了，埋头啃饼。
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风吹过谷口，卷起几缕灰烬，在空中打着旋儿。远处传来乌鸦叫声，嘎嘎的，听着瘆人。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，有的还在冒烟，空气中混着血腥和焦糊味。
楚无咎靠在石头上，眼皮越来越沉。他知道自己不能睡，一睡可能就醒不来，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。他强迫自己睁着眼，盯着天空。
云慢慢移过来，遮住了太阳。
光线暗了些。
阿九吃完饼，抹了把嘴，见师父脸色发白，嘴唇干裂，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把他外袍往肩上拉了拉。
楚无咎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阿九小声问：“师父，你疼吗？”
“废话。”楚无咎眼皮都不抬，“砍你一刀试试疼不疼？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阿九嘟囔，“我是说，你要不要运功疗伤？”
“运不了。”楚无咎淡淡道，“灵力早就耗光了，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。等这口气松了，就得躺几天。”
阿九沉默了。
他知道师父有多强，也知道他有多惨——明明脑子里装着通天彻地的本事，偏偏一身修为没了，只能靠些“巧合”般的手段唬人。可就算这样，师父也从来没放弃过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雷光。
“师父。”他忽然说，“我以后……能不能也像你一样厉害？”
楚无咎睁开一只眼，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你现在就已经够烦的了，再厉害点，我还活不活？”
阿九咧嘴笑了。
他知道这是夸他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谁也不说话，听着风穿过山谷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阵，楚无咎忽然问：“你鞋呢？”
“啊？”阿九一愣，“什么鞋？”
“早上那双破布鞋，烧坏的那双，你放哪儿了？”
阿九挠头：“好像……掉在岩凹那儿了。”
“蠢货。”楚无咎骂了一句，“那可是你第一双鞋，留着改日当传家宝。”
阿九嘿嘿笑了两声，没接话。
他知道师父嘴上嫌弃，其实什么都记得。
比如他发烧那次，师父守了他一夜；比如他练剑走神，师父拿竹枝抽他屁股；比如他第一次引动雷气时，师父虽然一脸“这都行”的表情，可背地里偷偷改了《九霄雷动诀》的运行路线，让他少受了不少罪。
这些事，师父从不说，可阿九都知道。
他悄悄挪近一点，靠在师父肩膀上，轻声说：“等我变强了，换我保护你。”
楚无咎没推开他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风吹过，吹乱了少年额前的碎发，也吹散了战场上的血腥气。
山谷外，夕阳西下，天边染出一片橙红。
楚无咎靠在石头上，闭着眼，呼吸渐渐平稳。
阿九仰头望着天，掌心最后一点雷光终于熄灭。
他笑了笑，小声说：“师父，天快黑了。”
楚无咎没睁眼，只抬起一只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。
阿九觉得，这一刻，比赢了战斗还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