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云遮住了月。碎石堆上,两人一前一后,血染青衫,破竹篓横在中间,像一道不肯断裂的线。
楚无咎站着,左肩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,布料被血浸透,黏在皮肉上,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筋骨发酸。他没动,断木拄地,草绳缠着的锈铁片微微晃荡,在夜色里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轻响。他盯着对面七名黑袍人,尤其是那个拄骨杖的首领——那人掌心魔气又开始翻涌,赤黑色的罡气比刚才更粗,撕裂空气的声音像是野狗啃骨头。
“下一个,谁来?”
他声音哑,却一字一顿,清楚得很。
这句话不是问敌人,是说给身后的阿九听的。
阿九蜷在石缝角落,指甲抠进泥里,指腹早就磨破,混着灰土和血,糊成一团。他眼睛死死盯着师父的背影,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补丁歪扭,后背却被撕开一道口子,血从里面慢慢洇出来,像有人拿红笔在布上画了一道斜线。
他记得第一次见师父的时候,也是这件衣服。那天雨下得大,他躲在桥洞底下,浑身湿透,右脸烫伤的地方疼得钻心。师父蹲下来,把一块干饼塞进他手里,说:“吃吧,吃完就不抖了。”
后来师父教他吐纳,说:“呼吸,不是为了活,是为了还能站着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,现在明白了。
师父明明疼得要命,可他还站着。
所以他也不能倒。
可他怕。
他真的怕。
他连站都快站不稳,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,牙齿打着颤,喉咙里堵着一口热气,想哭又哭不出来。
但当他看见师父抹去嘴角那道血痕,转身冷笑出声时,胸口突然“咚”地一下,像是有块石头砸进了心窝。
他咬破了舌尖。
一股铁锈味在嘴里炸开,痛得他眼前发白。
可这痛让他清醒了。
“我不……不能倒!”
他低吼出声,声音沙哑,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。
他双手撑地,膝盖颤抖着,硬是一寸一寸把自己从石缝里挪了出来。碎石硌着他的手掌,他不管,指甲翻了,血流出来,他也感觉不到疼。他只知道——师父在前面扛着,他不能再缩在后面。
就在这时,体内忽然一震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。
一股灼热从丹田窜起,顺着经脉往上烧,所过之处像被火钳夹着抽拉。他闷哼一声,身子猛地弓起,冷汗顺着额角滚下。可他没松手,反而一把抓住地面,五指深深抠进泥土。
雷灵脉动了。
它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——悲愤、不甘、想要守护的执念,全都化作一股蛮横的力量,在他体内横冲直撞。
电弧从他指尖跳出来,一闪即逝,照亮了面前的一小片碎石。
他浑身抽搐,牙关紧咬,嘴角溢出血丝,可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他喘着粗气,抬头看向师父的背影。
那人在风里站着,断木横胸,像根钉进地里的桩子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也能站一会儿。
体内的雷气越来越躁,冲开一道又一道关隘。原本卡在淬皮初期的瓶颈,竟被这股怒意硬生生撞开了。气息节节攀升,从初入淬皮,到中期门槛,再到稳稳踏进——整个过程不过几息,却像是把过去几个月的苦修全压缩在这一刻炸了出来。
他头发无风自动,额前碎发根根竖起,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,像是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孤灯。脚下的碎石微微震动,几粒小石子甚至离地浮起半寸,又被落下的电流击得粉碎。
楚无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。
不是灵识感知——他现在灵力尽失,靠的是经验。
他听见了声音。
一种极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像是夏夜蚊虫振翅,又像是干柴在火里爆裂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但他没回头。
他知道这一关,必须阿九自己走过去。
阿九双目赤红,嘴唇还在流血,可他已经站起来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雷光跳动,像握着一团不安分的小蛇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雷光跟着颤,差点脱手炸出去。他吓了一跳,赶紧攥紧拳头,把那团光死死压在掌心。
生涩。太生涩了。
力量在他身体里乱窜,根本不听使唤。
可他知道怎么用。
他只要往前冲,拍出去就行。
他盯住最近的那个黑袍人——左侧第三个,正侧身对着他,手按在刀柄上,显然还没把他当回事。
就是他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脚下一蹬,踩碎了三块碎石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。
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,身体几乎是本能驱动,冲到一半才反应过来:我居然能跑这么快?
他右掌抬起,雷光凝聚,掌心发烫得像是要烧起来。
他嘶声大喝:“别碰我师父!”
这一声喊得破音,像是公鸭叫,可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。
他纵身扑向那人,右掌狠狠拍出。
雷光脱手而出,虽没打中要害,但掌风带起的电流扫过对方手臂,那人顿时一僵,整条右臂瞬间麻痹,刀都没拔出来,整个人趔趄了一下,脚步一个不稳,差点跪在地上。
场中所有人,包括楚无咎,都愣了一下。
那可是魔门锻骨境的高手,哪怕只是个小队成员,肉身也堪比铁石,寻常淬皮境修士一拳打上去都得震得虎口发麻。可现在,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一掌拍得他动作停滞,手臂发麻,连兵器都握不住。
黑袍首领眉头一皱,眼中杀意暴涨。
他终于正眼看向阿九,目光落在那孩子周身未散的蓝光上,冷哼一声:“雷灵脉?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他掌心魔气一转,原本对准楚无咎的赤黑罡气,竟偏了半寸,锁定了阿九。
楚无咎眼角一跳,断木微抬,挡在身前。
他知道对方要干什么——想在他恢复之前,先把阿九废了。
可他来不及拦。
阿九刚突破,气息不稳,动作生疏,根本挡不住这一击。
但阿九自己知道。
他那一掌拍完,人还没落地,就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从侧面袭来。
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。
他落地瞬间强行拧腰,左脚在地上一蹭,整个人滑出去两步,险之又险地躲开那道罡气余波。
气浪擦着他后背掠过,烧焦了他半截衣角。
他喘着粗气,站在原地,掌心雷光又开始凝聚。
这一次,他没再犹豫。
他盯着那个刚刚被他拍中的黑袍人,眼神凶得像头小狼。
“再来。”
他低声说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楚无咎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可眼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松动。
他知道,这孩子——真正开始长牙了。
七名黑袍人阵型依旧,可气氛已经变了。
不再是单方面的围杀,而是三方对峙。
一个重伤却难缠的废脉少爷,一个刚刚突破、气息不稳却敢主动出击的少年,七个实力悬殊却接连受挫的魔门高手。
首领拄着骨杖,盯着阿九,缓缓开口:“小小年纪,倒是有几分骨气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:“可惜,骨气救不了你。”
他说完,掌心魔气再度凝聚,这一次,不再掩饰杀意。
粗如儿臂的赤黑罡气在他掌中成型,撕裂声比之前更刺耳,周围的空气都被扭曲,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。
楚无咎横断木,挡在阿九前方,左肩的血还在往下滴,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没回头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别死。”
阿九没应,可他往前走了半步,站到了楚无咎的侧后方,右掌雷光跳动,左手死死掐住右手手腕,防止力量失控。
他知道这一下躲不掉。
可他知道,只要他还能动,就得往前冲。
首领抬掌,罡气即将出手。
就在这时,阿九突然低吼一声,脚下猛地发力,整个人再次冲出。
这一次,他目标明确——不是防御,不是闪避,而是进攻。
他冲向那个手臂还未恢复的黑袍人,右掌雷光暴涨,嘶声大喝:“我说了——别碰我师父!”
雷光拍出,直取对方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