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道黑袍人影踏进谷口,铁靴踩在碎石上,发出整齐划一的“咔、咔”声,像是有人用锤子一下下敲着骨头。那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连风都绕着他们走,不敢沾边。
楚无咎的手指搭在竹篓边缘,指尖轻轻一挑,一根废矿铁片滑进掌心。他没动,也没抬头,只是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——听脚步间距,听呼吸节奏,听骨杖珠子每一次闪动的频率。
三步。
再三步就进陷阱范围。
阿九坐在他身后,手心全是汗,短枝都快攥出印子了。他盯着师父的背影,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夜风里轻轻摆,袖口的麻线补丁歪歪扭扭,像小时候他贴坏的符纸。
“扔。”
楚无咎突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。
阿九一愣,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手已经甩了出去。短枝飞向左边第三块大石头,“啪”地撞出一声响。
几乎同时,楚无咎手腕一抖,草绳缠住断骨镖,弹射而出。锈钉破空,直取骨杖顶端那颗红珠。
“叮!”
钉子撞上珠子,火星一闪,珠光骤灭。
领头的黑袍人猛地一顿,骨杖一震,低头看珠子,眉头拧起。
“探测断了。”
他嗓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石板。
身后六人立刻散开阵型,两前四侧,一人压后,动作干净利落,显然是练过千百遍的围杀阵。
楚无咎没等他们布完,脚尖一勾,地面碎石堆里埋着的废矿铁片被震起,几根烂木头借力翻转,绊索绷紧。
最前两人一脚踩空,脚下地面微震,脚踝一软,整个人向前扑倒。
“哗啦!”
一堆干苔和碎石从上方滚落,砸得两人灰头土脸,其中一人额头直接磕在石棱上,闷哼一声,半边脸顿时红了。
楚无咎趁机跃起,竹篓往身前一横,当盾牌使,冲着左侧两人就是一撞。篓子里的破烂哗啦作响,锈钉、碎铁渣子撒了一地。
他左手抓起一把湿土,反手甩向空中。土粒沾着残余雷气,在夜色中划出几道细弱电弧,忽明忽暗,像是有伏兵潜伏。
“小心!有埋伏!”
右侧一名黑袍人低喝,本能后退半步,脚步乱了。
就这一瞬,楚无咎已抽身回撤,重新站定在阿九前方,竹篓横挡胸前,呼吸平稳。
“还挺能闹。”
他咧嘴一笑,眼角带笑纹,“比上一批强点,至少知道别踩坑。”
领头人拄着骨杖,冷冷盯着他:“楚家弃子,你也配谈强弱?”
话音未落,他右掌猛然推出。
掌风如墨,卷起满地沙石,形成一道旋转风暴,直扑楚无咎面门。风中夹杂着阴煞之气,吹到脸上,皮肤竟有种被腐蚀的刺痛感。
楚无咎抬手,青衫袖口一卷,借风势一荡,将大部分沙石甩偏。可仍有几粒打在肩头,衣料“嗤嗤”冒烟。
他左脚后撤半步,足底碾碎一块碎石,硬生生稳住身形。
“哎哟,这风刮得有点狠啊。”他拍拍肩膀,咳嗽两声,“回头得找陆家买件新袍子,这件怕是撑不住第二下了。”
阿九一听,差点笑出来,赶紧咬住嘴唇。
但他没敢放松,手指悄悄贴地,试着引雷气入土。
一丝微弱的蓝光顺着湿泥蔓延,刚爬行三尺,对面黑袍人忽然挥动长袖,黑袍翻卷如翼,竟将空气搅成一股逆旋气流,把雷气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“轰”地一声,地面炸开一小片焦土,雷光熄灭。
阿九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丝。
“别硬来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缩后面去。”
他把竹篓往身后一推,阿九立刻接住,抱在怀里。篓子沉甸甸的,里面全是破烂,可这一刻却像抱着命根子。
楚无咎抽出一根断木,约莫两尺长,一头削尖,另一头绑着半截锈铁片,看起来跟村口小孩玩的木枪差不多。
“行吧。”他掂了掂,“今天就拿你们试试我新设计的‘破甲钉’管不管用。”
他说着,突然冲了出去。
不是直线突进,而是斜切右侧,踩着碎石堆边缘,每一步都精准落在松动的石块上。石块一晃,敌人脚步不稳,阵型出现裂口。
他借势一跃,断木横扫,砸中一人膝盖。那人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。
楚无咎顺势矮身,竹篓甩出,篓底暗藏的锈钉弹射而出,直插另一人小腿。
“啊!”那人惨叫,单膝跪地。
可就在这时,领头人动了。
他骨杖一顿,地面裂开一道缝隙,黑气涌出,化作三条蛇形魔焰,朝楚无咎背后缠去。
楚无咎察觉风声不对,猛一拧腰,青衫下摆被烧去一角,露出里面缝得歪七扭八的里衬。
他落地翻滚,躲过两条,第三条擦过左臂,布料焦黑,皮肉火辣辣地疼。
“啧,这火烧得还挺准。”他甩甩手,装作不在意,“下次记得瞄准点,别老烧衣服,我可没钱补第四次了。”
阿九看得心惊肉跳,双手死死抠着竹篓边缘。
他知道师父在拖时间,在找破绽,在等一个能一口气打趴下的机会。
可他也知道——这些人不一样。
他们不说话,不出招,不浪费力气,只等着首领一声令下,就能同时出手,把他和师父剁成肉泥。
楚无咎退回原位,站在阿九面前,断木拄地,胸口微微起伏。
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身后少年的呼吸变重了。
“还撑得住吗?”他低声问。
“撑……撑得住。”阿九声音发颤,但没退。
楚无咎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阿九怕,怕得要死。可只要他还站着,阿九就不会倒。
这就够了。
对面七人重新列阵,这次不再分散,而是以三人一组,呈品字形缓缓推进。领头人站在最后,骨杖轻点地面,每走一步,黑气就在脚下凝聚一分。
楚无咎知道,真正的杀招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断木换到右手,左手摸向竹篓深处。
里面还有几片废矿铁,一块黑磁石,半截草绳,都是他之前捡的“宝贝”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磁石塞进袖口,草绳缠在指间。
敌人越来越近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——
领头人突然暴喝:“死!”
右掌高举,魔气疯狂汇聚,掌心凝聚出一道赤黑色罡气,粗如儿臂,带着刺耳的撕裂声,直取楚无咎身后!
目标——阿九命门!
楚无咎瞳孔一缩。
来不及格挡,也来不及闪避。
他猛地转身,整个人扑向阿九,将其狠狠按倒在地,背部硬生生扛下八成威力。
“轰!”
罡气炸开,黑气如刀,割裂青衫,左肩皮开肉绽,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衣裳。
他喉头一甜,一口血涌上来,硬是被他咬牙咽了回去,只在嘴角留下一丝猩红。
“师父!”阿九尖叫出声,眼睛瞬间红了。
他想爬起来,可楚无咎一只手死死压着他,另一只手撑地,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抬袖抹去嘴角血迹,动作慢得像是在擦灰。
然后他转过身,盯着那名黑袍首领,眼神冷得能结出冰碴。
“你啊。”他咧了咧嘴,声音嘶哑,“打孩子,算什么本事?”
他站着,背挺得笔直,哪怕左肩血流不止,哪怕脚步有些虚浮,可他就是没倒。
阿九看着他的背影,那件破青衫被风鼓起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第一次教他吐纳时说的话:
“呼吸,不是为了活,是为了还能站着。”
现在,师父还在站着。
所以他也不能倒。
楚无咎抬起断木,指向对方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下一个,谁来?”
七名黑袍人沉默伫立,无人上前。
领头人盯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这个废脉少爷,明明毫无灵力波动,可偏偏每次都能挡住杀招,用些破铜烂铁耍出致命手段。
更诡异的是——他受伤了,流血了,却像没事人一样站着,还敢挑衅。
他不信邪。
再次抬掌,魔气翻涌,准备凝聚更强一击。
而楚无咎依旧站着,断木横在胸前,竹篓护在身后,目光如刀,盯死对方。
阿九蜷在石缝角落,双手紧抓地面,指甲都快折了。
他看着师父的背影,看着那抹刺眼的血红,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。
可他知道——
师父还能撑。
所以他也要撑。
撑到下一秒,下一次,下一场。
风停了。
云遮住了月。
碎石堆上,两人一前一后,血染青衫,破竹篓横在中间,像一道不肯断裂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