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彻底沉进山脊后，天边最后一道金光也熄了火。谷中碎石堆上，楚无咎坐着没动，肩头搭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草绳绑的发尾被晚风轻轻撩起。他闭着眼，像是睡着了，可鼻尖微动，连远处一片枯叶落地的声音都逃不过耳朵。
阿九蜷在竹篓旁，脑袋枕着破布卷，呼吸匀净，睡得死沉。刚才那一场打斗耗光了他全身力气，连梦里都在咬牙撑地。他右手还攥着那根新削的短枝，指节泛白，像是生怕一松手，敌人又会从烟里冒出来。
楚无咎没睁眼，左手却悄悄挪了半寸，把玄铁令往身侧压了压。这玩意儿裂成三瓣，看着寒酸，可在夜里能感应灵气波动——就像现在，它正一点点发烫，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。
他眼皮跳了下。
不是错觉。
远处山口那边，风停了。本来山沟里总有穿堂风，吹得灰烬打着旋跑，可这会儿连灰都不动了。鸟也不叫了，连最不怕死的地鼠都没敢吱声。虫鸣断得干脆，前一秒还在“唧唧”，下一秒就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，戛然而止。
地面开始震。
不是地震那种晃，是有人高速奔袭踩出来的震感，一下一下，越来越近。起初像是隔了几里地，后来就到了坡顶，再后来，连脚下碎石都跟着颤。
楚无咎缓缓睁开眼。
他没看阿九，也没抬头望山口，只是伸手，轻轻拍了拍身边少年的肩膀。
这一拍不重，可阿九猛地惊醒，整个人弹坐起来，脸色煞白，第一反应就是去抓楚无咎的衣角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声音发抖，“又有敌人？”
楚无咎没答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动作不急，像是怕吵醒什么。站定后，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歪掉的麻线补丁，又把草绳重新扎了扎，这才抬眼，看向谷外那片黑下来的山路。
夜色浓得像墨汁，可他知道，那条路上正有东西过来。
不止一个。
是一队。
而且，都不是先前那群废物能比的。那些人走路拖泥带水，灵力散乱得跟漏勺似的；可这一拨不一样，脚步齐整，气息内敛，连踩断一根树枝的动静都控制得一模一样。更关键的是，他们身上那股气——阴、冷、狠，带着血腥味，像是刚从尸堆里爬出来。
楚无咎嘴角动了动，低声道：“来了。”
阿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只看到黑漆漆的山口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可他也感觉到了，空气变得沉，胸口闷，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肺上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得发痛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手指死死抠着短枝，“我们……要不要走？”
楚无咎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，那双丹凤眼半眯着，看似懒散，实则亮得吓人。
他没回答走不走的问题，反而问：“阿九，怕不怕？”
阿九愣住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，又抬头看看楚无咎。师父站着，背挺得直，像根插进地里的铁杆，风吹不动，雷劈不弯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雨里，自己饿得快晕过去，喊了声“公子”，对方回头，扔来一块干饼，说：“吃吧，反正我也吃不完。”
后来练剑摔得满身是伤，师父一边骂“蠢货”，一边偷偷往他鞋里塞软布。
再后来他发烧说胡话，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：“你要是死了，谁给我捡废矿铁？”
这些事一点不热血，也不威风，可偏偏让他觉得——踏实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背脊，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楚：“有师父在，我不怕！”
楚无咎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咧嘴一笑，眼角那点细纹都舒展开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就这一个字，再没多话。
他转过身，重新坐下，盘膝，双手放膝，玄铁令搁在掌心，像块寻常石头。可他的脊背绷得极直，耳廓微动，听着每一丝风响。
阿九没再问要不要走，也没缩回角落。他慢慢挪到楚无咎身边，学着他那样盘腿坐好，双手握紧短枝，眼睛死死盯着谷口方向。
他不怕吗？
怕。
可师父都不怕，他也不能怕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一前一后，像两尊守山门的石像。谷中一片狼藉，红幡斜插在泥里，败兵横七竖八躺着呻吟，烟灰覆地，兵器散落。可他们谁也没看这些，只盯着那条通往外界的窄道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月亮爬上中天，洒下清冷的光。碎石堆上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楚无咎忽然开口：“你记得刚才怎么用电的吗？”
阿九一怔，点头：“记得。先引雷气到指尖，再顺着地面湿土走，不能太快，不然自己也会麻。”
“嗯。”楚无咎点点头，“待会儿要是他们逼得太近，你再放一次，别省力气。”
“可我……可能撑不了太久。”阿九老实说。
“不用久。”楚无咎淡淡道，“只要三息。”
阿九咬牙：“行。”
楚无咎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把手搭在玄铁令上，指尖轻轻摩挲那道裂口。他知道，来的这批人比之前强太多。脚步稳，阵型密，连呼吸节奏都一致，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。带队的那个，更是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响——越是安静的猎手，越要命。
但他也不慌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背后坐着个十二岁的傻小子，手里攥着根烂木头，吓得脸都白了，可还是挺直了背，说“不怕”。
这就够了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。
云层开始聚拢，遮住了星月。风又起了，这次不是轻飘飘的晚风，而是带着沙砾的山暴前兆，刮在脸上生疼。
楚无咎眯起眼。
来了。
不是错觉。
也不是试探。
是冲着杀他来的。
他能感觉到，那股气息越来越近，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脖子。不是先前那种杂鱼小队，是真正能要命的高手。步伐沉稳，灵力内敛，连踩在枯枝上的声音都像是算好的，不多不少，刚好掩盖杀意。
阿九的身体绷得更紧了。他没说话，可手心全是汗，短枝都被浸湿了。
楚无咎依旧坐着，连姿势都没变。可他的右手，已经悄悄移向竹篓边缘。
篓子里装的还是那些破烂：废矿铁、烂木头、锈钉、断绳。可他知道，这些东西，只要给他一点时间，就能变成要命的玩意儿。
他没急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。
这些人不是来抓人的，是来杀人的。
所以他们不会喊话，不会挑衅，不会浪费力气。他们会直接动手，一击毙命。
所以他得等。
等他们走进谷口，等他们踏入陷阱范围，等他们露出破绽。
他不怕他们来得多，就怕他们不来。
他轻轻吸了口气，鼻腔里全是焦土和血腥味。
然后，他低声说了句：“阿九，待会儿我说‘扔’，你就把手里那根棍子甩出去，随便哪个方向都行，明白吗？”
阿九一愣：“啊？”
“别问，记着就行。”楚无咎说，“扔完立刻趴下，别抬头。”
阿九虽然不懂，但还是用力点头：“明白！”
楚无咎没再解释。
他只是抬起眼，看向谷口。
那里，黑影终于出现了。
不是一个人，是一排。
七道身影，穿着统一的黑袍，腰束皮扣，脚踏铁靴，步伐一致，像一台机器在推进。最前面那人拄着一根骨杖，杖头嵌着颗暗红色的珠子，每走一步，珠子就闪一下，像是在探测什么。
楚无咎眯起眼。
来了。
真正的麻烦，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