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五指一握,掌心传来碎石嵌入的粗粝感。他脚下一蹬,整个人从高崖直扑而下,像块砸进水塘的石头,又快又狠。
风刮过耳边,吹得那根草绳绑着的发尾乱甩。他在半空拧身,削尖的木棍冲前,人未落地,棍尖已对准了谷底那群刚从烟尘里抬起头的黑袍人。
“砰!”
木棍戳进地面裂口,楚无咎借力旋身,顺势滑步向前,袖子里三片废矿铁片甩手而出,划出低矮弧线,不奔面门,不取咽喉,专打膝窝后侧那一寸软肉。
“哎哟!”
“腿麻了!”
“动不了!”
两名正要爬起的魔修当场跪倒,膝盖像是被人用锤子从后面敲断,痛得脸都扭曲了。他们想撑地再起,可双腿发抖,根本使不上劲。
楚无咎没看他们,目光扫过窄道中央那堆乱作一团的人影。烟还没散尽,但已被一股无形气流推着往中间聚。他眼角一瞥,见阿九已跃上侧崖凸石,双手虚抬,指尖雷光如丝,轻轻扫过浓雾边缘——静电嗡鸣,烟雾翻滚着向敌群头顶压去,视野更昏了。
“好小子。”楚无咎咧嘴一笑,顺手从竹篓里又摸出半截锈钉,夹在指间。
持幡者终于从摔倒中爬起,红幡沾满泥灰,他怒吼一声:“结阵!别让他们近身!”话音未落,便有两人强忍剧痛,挥刀护在他前方。
可就在这当口,楚无咎动了。
他一步踏出,踩的是先前自己埋下的虚土点。脚下碎石一陷,他人却借这下沉之势猛地窜出,速度快得带起一阵沙尘。那两名挡在前面的魔修刚举刀,眼前一花,下巴就挨了一记手刀,闷哼一声仰面栽倒。
楚无咎连停都没停,直扑持幡者。
对方反应也不慢,见势不对,立刻催动红幡,幡面血纹一闪,竟泛起微弱红光。他不是要进攻,而是要把求援信号传出去——只要能撑到同伙赶来,这些人哪怕全死光也值得。
楚无咎当然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。
他左脚猛地一顿,右臂甩出,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脱手飞出,不偏不倚撞上红幡杆头。
“铛——!”
金铁交鸣,声音刺耳。玄铁令旋转着落地,三瓣裂口在地上磕出火星。而那红幡光芒骤然一暗,血纹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,瞬间黯淡下去,求援之术硬生生中断。
持幡者脸色大变: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啥?”楚无咎冷笑,右脚横扫而出,正中其小腹。
“噗!”那人弯腰呕气,楚无咎顺势伸手一推,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,背脊砸进碎石堆里,疼得直抽冷气。
这时,阿九也动了。
他从侧崖跳下,落地不稳,膝盖一软差点跪倒,但他咬牙撑住,双手拍地。体内残存的雷灵脉之力顺着掌心涌入湿土,电流遇水即走,瞬间在窄道地面铺开一张无形电网。
“滋啦——!”
三名正欲起身的黑袍人刚把手撑在地上,顿时浑身一僵,手臂抽搐,腿一软直接趴下,嘴里直冒白沫。
一人还想爬,结果手指刚碰地,整条胳膊就抖得像筛糠,最后干脆一头栽进泥里不动了。
谷中安静了一瞬。
只剩风吹碎纸的声音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喘了口气,右臂伤口又渗出血来,顺着袖口往下滴。他低头看了眼,皱眉:“啧,又要换布条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阿九。那孩子还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土,额头冒汗,脸色发白,显然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力气。
“起来。”楚无咎伸手把他拉起。
阿九摇晃了一下,靠在他肩上,小声说:“师父……我……我没拖后腿吧?”
“拖?”楚无咎轻笑,“你刚才那一下,比我还狠。那三人短时间别想站起来了。”
阿九嘴角动了动,想笑,却只挤出个虚弱的表情。
楚无咎伸手掰开他紧攥着断木棍的手指,发现掌心全是汗,指甲都泛紫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根新削的短枝,塞进阿九手里:“拿着玩吧,反正他们也没兵器了。”
“嗯。”阿九点头,这次握得松了些。
楚无咎抬头望向谷口方向。烟尘渐散,阳光斜照进来,照出几道狼狈逃窜的身影。持幡者带着最后一个还能动弹的手下,跌跌撞撞往出口跑,连同伴都不管了。
“喂!”楚无咎忽然扬声喊,“垃圾,就该待在垃圾桶里!滚回去告诉你们上面,下次派点能打的来!”
那人脚步踉跄了一下,没回头,跑得更快了。
楚无咎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谷外,忽然咧嘴一笑,自言自语道:“我靠,不过如此!”
说完,他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,拍拍身边空地:“坐。”
阿九犹豫了一下,也慢慢坐下,靠着他的肩膀,累得不想说话。
楚无咎从竹篓里摸出半块干饼,咬了一口,递过去:“吃点?打赢了,得补补。”
阿九接过,小口啃着,饼渣掉在膝盖上也不管。
楚无咎仰头看着天。日头偏西,云层泛黄,山风一阵阵吹过来,带着焦土味和一点点凉意。他把草绳解了,头发散下来,遮住半边眼睛,随手抓了把碎石在手里搓着,听那沙沙的响。
“你说他们会不会回去搬救兵?”阿九忽然问,声音有点抖。
“会啊。”楚无咎说,“但他们今晚不会来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怕死。”楚无咎笑了笑,“人一怕死,就不敢动。尤其是这种跑回来报信的,肯定先躲起来哆嗦半天,等明天天亮才敢往上禀。说不定还得编个理由,说自己是拼死逃出来的英雄。”
阿九听着,忍不住笑了下,随即又紧张起来:“那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“睡觉。”楚无咎说,“你睡我旁边,我把竹篓垫你头底下。明早要是没人来,我们就去挖点野菜煮汤喝;要是来了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眯起眼,“那就再打一次。”
阿九点点头,靠得更紧了些。
楚无咎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谷中一片狼藉。落石堵路,烟灰覆地,六名魔修横七竖八倒在各处,有的呻吟,有的昏迷,武器散了一地。红幡斜插在泥里,幡面破了个洞,随风轻轻晃。
楚无咎望着那面破旗,忽然觉得好笑。
就这么一群人,也敢打着“魔门”的旗号到处横行?连个像样的阵法都不会摆,符器催动全靠蛮力,临危还不忘内讧。这种货色,别说太虚剑主,就是随便哪个通脉境的老道士都能收拾一串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曾经斩断星河的手,如今拿着烂木头、锈铁片、破布条,在这山沟里跟一群喽啰玩捉迷藏。要说多风光,谈不上;可要说多痛快——真他妈痛快。
至少现在,他还能护住一个人。
阿九吃完最后一口饼,把纸包叠好收进怀里,小声说:“师父,我以后……也能像你这样厉害吗?”
“你已经挺厉害了。”楚无咎说,“昨儿谁用雷丝引爆炸点的?谁把烟雾控住不让散的?谁最后还放了个电网把人全麻倒的?”
阿九低下头:“可我还是……差点摔倒。”
“谁没摔过?”楚无咎嗤笑,“我第一次拿木棍当剑使,劈空了把自己绊沟里去了,脸上全是泥。你还记得不?我说你是蠢货,其实我自己更蠢。”
阿九愣了下,抬头看他。
楚无咎正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,眼角有点细纹,看起来不像什么剑主,倒像个街边混饭吃的穷汉。
“所以啊,”他说,“别总觉得自己不行。你行得很。雷灵脉不是累赘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以后练,接着练,我不嫌烦。”
阿九用力点头,眼眶有点发热。
楚无咎懒得管他是不是要哭,只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,弄得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行了,闭眼休息。我守着。”
阿九嗯了一声,蜷在竹篓边,慢慢合上眼。
楚无咎坐着没动,右手放在膝盖上,左手搭着玄铁令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
远处山脊上,最后一缕光即将沉入地平线。
他盯着那几个逃走的黑影消失的地方,嘴角仍挂着笑。
片刻后,他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我靠,不过如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