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谷底往上吹,带着一股子湿土和焦木混在一起的味儿。楚无咎站在坡沿上,眯眼盯着那道夹在两座秃崖之间的山谷入口,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玄铁令,三瓣裂口轻轻碰着,发出叮当一声轻响。
他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能走吗?”
岩凹里,阿九正把最后一块破布缠在脚踝上,听见这话,手顿了顿,抬头看向外面那个背影。他咬了下嘴唇,撑着树根慢慢站起来,腿有点抖,但站住了。
“能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没发颤。
楚无咎这才转过身来。青衫袖子空荡荡地晃着,右臂的布条又渗了点血,但他看都没看一眼,只上下打量了阿九一遍,点点头:“行,那就走。记住,到地方后别出声,听我手势。”
阿九用力点头,顺手抓起靠在石壁边的一根断木棍——那是他昨晚用雷气烧过又掰直的,权当拐杖。两人一前一后,借着西坡上稀疏的灌木掩护,悄无声息地往山谷摸去。
路上碎石多,踩上去容易响。楚无咎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,确认不会滑、不会动,才把重心移过去。阿九跟在后面,咬牙忍着腿上的抽痛,一步不敢落错。有次差点被一根横出的树根绊倒,他伸手撑地,掌心蹭破了一层皮,也没吭声。
到了谷口,地形果然如阿九描述的那样:两边是陡崖,中间一道窄道,宽不过三丈,底下铺满碎石和风化岩屑,一脚踩下去沙沙作响。再往里几十步,道路突然收窄,像被人用刀劈过一样。
楚无咎蹲下身,捡起一块废矿铁片,在阳光下一照,边缘泛着暗青色的光。他嘴角微扬,随手往地上一插,铁片竟稳稳立住,连晃都没晃。
“这玩意儿,比你们家传的‘破云钉’还好使。”他低声嘀咕了一句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阿九没听清,也不敢问,只看着楚无咎开始忙活。只见他从竹篓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:锈成渣的铁链头、半截断剑刃、几块黑不溜秋的矿渣、还有几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干藤条。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就是垃圾,可楚无咎摆弄起来却像在搭一座精巧的机关楼。
他先把铁链头埋进土里,露出一小截环扣,又用藤条穿过,另一头拴在高处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下。接着把几片废铁斜插进石缝,角度刁钻,像是等着谁踩上来送命。最后还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,撒在几块裸露的岩石表面。
“这是啥?”阿九终于忍不住小声问。
“引雷石粉。”楚无咎头也不抬,“你待会儿用指尖雷气碰一下,它就会炸毛。”
阿九瞪大眼:“这么点东西……真能行?”
“不信?”楚无咎瞥他一眼,“那你昨晚看见的落石阵,是谁布的?”
阿九立刻闭嘴,脸微微发红。
楚无咎继续忙活,一边布置一边低声道:“陷阱不怕简陋,怕的是被人看穿路数。他们以为咱们穷得只剩一口气,哪想到咱连烂铁都能当刀使?”
他说着,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撕下来的衣角布条,用炭灰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——像是个残缺的印章纹样,又像是一道断裂的符线。
“这是……玄雷宗的老印?”阿九认出来了。
“对。”楚无咎冷笑,“但他们不知道,这印十年前就改过三次。现在这个版本,只有内门执事才知道。我把错的画上去,他们反而会觉得——嘿,这可是机密线索!”
说完,他把布条插在一株枯死的歪脖子树杈上,位置刚好在魔门巡查必经之路侧方十步远,既不会太显眼,又足够引起注意。
“好了。”他拍拍手,退后几步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,“接下来,等鱼上钩。”
两人迅速撤到预设藏身处——一处由塌方岩石堆成的天然掩体后。楚无咎伏在地上,眼睛盯着谷口;阿九蜷在角落,手里攥着那根断木棍,指尖微微发亮,雷气已在体内蓄势待发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爬到了头顶。谷中安静得能听见蚂蚁爬过石头的声音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节奏分明:三短一长,停顿,再三短一长。
阿九猛地抬头,看向楚无咎。
楚无咎竖起一根手指,贴在唇上,然后缓缓点头。
来了。
六名黑袍人出现在谷口,领头那人手持血色红幡,幡面绣着黑边,走起来哗啦作响。他们按惯例巡视,目光扫过四周废墟,动作熟练而警惕。
走到那株枯树前,队伍停下。一人上前查看布条,低头念出声:“这是……宗门古印?”
旁边有人皱眉:“不对劲,这纹路少了两道回折。”
“可要是真的呢?”另一人压低声音,“昨夜总坛传令,说要找的东西可能与玄雷宗旧印有关……”
几人低声争论起来。最终,持幡者挥手:“进去看看。小心埋伏。”
六人排成两列,谨慎踏入狭窄段。刚走几步,走在最前的那人脚下一滑,踩中了埋在土里的铁片——
“咔!”
绳索瞬间绷紧,崖顶那块巨石轰然滚落,砸在窄道中央,尘土飞扬,直接封死了退路!
黑袍人们脸色骤变,纷纷拔刀喝令。混乱中,楚无咎猛然站起,立于高崖之上,朗声喝道:
“动手!”
话音未落,阿九指尖雷气一闪,精准击中那几块涂了引雷石粉的岩石——
“砰!砰!”几声闷响,废铁碎片如暗器般弹射而出,两名魔修手臂中招,鲜血迸溅。与此同时,另一侧草丛火光乍现,原来是楚无咎早前埋下的干苔被雷气引燃,顿时浓烟腾起,遮蔽视线。
黑袍队伍彻底乱了套。有人喊口令,没人应;有人想冲出去,却被落石挡住;还有人误以为同伴偷袭,挥刀就砍,险些自相残杀。
持幡者怒吼:“结阵!别慌!”
可话还没说完,脚下碎石一松——原来楚无咎在地面做了手脚,几处关键落脚点全是虚土,稍一发力就会塌陷。三人接连摔倒,红幡也扑倒在地,沾满泥灰。
楚无咎站在高处,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魔门小队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。
“瞧见没?”他低声对刚爬到身边的阿九说,“一群自以为懂规矩的狗,最怕的就是——规矩突然不管用了。”
阿九喘着气,看着谷中乱象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师父……我们……是不是……赢了?”
楚无咎没答,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,轻轻一推:“别说话,接下来才是正戏。”
他俯身从竹篓里摸出一根削尖的木棍,握在手中,目光锁定那名正试图爬起身的持幡者。
谷中烟未散,乱未止。
六名黑袍人挤在窄道中央,呼喝声此起彼伏,兵器碰撞叮当作响。
楚无咎站在崖上,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晃了晃。
他抬起手,五指张开,然后——猛地握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