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岩凹口斜照进来,落在楚无咎的鞋尖上。他站了许久,风把衣角吹得翻了几下,那双破旧的青衫袖子空荡荡地晃着,右臂缠着的布条渗出一点暗红,但他好像没感觉。
他转身走回岩凹深处,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阿九已经睁着眼了,不是昏沉那种,是清醒地盯着上方横斜的树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“醒了?”楚无咎蹲下来,声音还是哑的,但比昨晚顺了些,“不许坐,也不许说话,我问你答。”
阿九眨了眨眼,算是应了。
“魔门的人搜山时,走路有规律吗?”楚无咎一边问,一边伸手探他额头,温度降了,不算烧,心里略松一寸。
阿九想了想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分……分三拨。天快黑的时候来了一队,穿黑袍,腰上挂铃铛,走得很慢,像是在找东西。半夜又来一队,脚步重,有人拖着铁链。天快亮前……最后一队,举着红幡,领头的拄拐杖,往主殿后山去了。”
楚无咎眉毛挑了半下:“红幡?什么颜色?”
“血一样,边上绣黑边,走起来哗啦响。”阿九说着,手不自觉地抬了抬,指了指右边太阳穴的位置,“他们路过时,我躲在断墙后,听见他们在念咒,像是数数,一、三、七、九……然后就停。”
“九为极数。”楚无咎低声道,随即摇头,“不是重点。他们换岗了吗?”
“换过。”阿九点头,说得多了有些喘,但他没停,“第二队来的时候,第一队就撤了,路线不一样,一个从东边小道走,一个走正门废墟。第三队是从西坡绕上来的,脚印密,泥地上全是鞋印。”
楚无咎摸着下巴,忽然笑了一声:“我靠,这帮人还挺讲规矩。”
阿九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有组织,有轮替,还有信号。”楚无咎手指在地上划了三条线,“说明背后有指挥的,不是乱杀一通抢东西的土匪。他们图的不是金银,也不是宗门秘籍——要是秘籍,早翻出来了。他们找的是活物,或者……能动的东西。”
“像……像在等什么出现?”阿九接了一句。
楚无咎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点意外:“不错,脑子没被吓坏。”
阿九嘴角抽了抽,想笑又不敢。
“所以不能硬闯。”楚无咎站起身,在狭小的岩凹里来回走了两步,草堆被他踩得沙沙响,“他们人多,警觉,又有阵法痕迹。咱们两个,一个瘸一个伤,冲进去就是送。”
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阿九声音低了下去。
楚无咎停下,回头看他:“你说呢?别光等我拿主意。你现在是我徒弟,不是路边捡的猫。”
阿九咬了咬干裂的嘴唇,眼睛转了几圈,忽然说:“我们可以……放火?夜里点几处火堆,他们以为失火,肯定会派人来看。”
楚无咎没笑,也没骂,只是蹲下来,一根手指点着他脑门:“风向不对,火往咱们这边烧,把自己烤熟了。再说,他们要是真那么蠢,昨晚上就能被雷劈死八回了。”
阿九脸一红,低头不吭声。
“但是思路对。”楚无咎语气缓了,“你想引他们出来,这没错。问题是怎么引,往哪儿引。”
他转过身,捡起一根烧焦的树枝,在旁边的岩壁上画了起来。线条歪歪扭扭,像个小孩涂鸦,但能看出是个简略地形图:中间是玄雷宗主殿,左边一条弯道,右边一道深谷,后山画了个叉。
“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。”他指着岩凹附近一点,“你昨晚藏的地方,离这个山谷最近。”他用炭枝点了点右侧那道洼地,“你说第三队从西坡上来,脚印密——说明他们常走这条路。为什么?因为方便,隐蔽,进可攻退可跑。”
阿九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试了两次才成功,靠在树根上喘了口气:“师父……那个谷……两边是崖,中间窄,底下有碎石坡……他们走过好几次,脚步声很密,像是……像是每天都要去一趟。”
楚无咎眼神一亮:“你是说,他们把那里当通道?”
“嗯。”阿九点头,“而且……我没见他们带东西回来,都是空着手去,空着手回。说明……他们不是运货,是巡查,或者……守着什么东西。”
楚无咎盯着岩壁上的图,沉默了几息,忽然低声说:“我靠,得想个办法引他们出来,然后一网打尽。”
阿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“不是全来,是一股一股来。”楚无咎用炭枝在谷口画了个圈,“咱们不用进宗门,就在外头等。他们既然是轮流巡查,那就说明有固定时间。我们只要摸清节奏,就能卡点。”
“可……怎么引?”阿九问。
“假消息。”楚无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,“比如说,有人看见宝物线索藏在山谷另一头。再比如,夜里有人在那边点灯,像是在挖东西。他们听到风声,肯定派人来查。”
“但他们……会信吗?”阿九皱眉。
“会。”楚无咎笃定地说,“人一旦盯上什么,耳朵就特别灵。你越不说,他越想知道。咱们只要放出一点动静,他们就会自己脑补十件事。”
阿九若有所思,忽然说:“那……能不能……假装我也在那儿?他们知道我是你徒弟,要是听说我在山谷里,会不会更急?”
楚无咎猛地扭头看他,眼神锋利得像刀子刮过。
阿九缩了缩脖子:“我……我不是要冒险……就是说……如果他们以为我能引你出来……可能……会派更多人?”
岩凹里静了一瞬。
楚无咎没骂他,也没夸他,只是慢慢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按住他脑袋,力道不重,但不容挣脱。
“听着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可以出主意,可以想策略,但有一条——你不准当饵。明白吗?他们想钓我,行,我奉陪。但他们想拿你做文章,那我就不是反击,是灭门。”
阿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眼眶却突然红了。
楚无咎松开手,转身走回岩壁前,继续用炭枝画线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懒散:“所以饵得换个。比如说,一张破纸,上面画个看不懂的符号,扔在谷口。再比如说,半夜有人在那边敲石头,敲出个特定节奏——他们一听,肯定觉得是机关启动的信号。”
“那……谁去放?”阿九小声问。
“我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你在这儿养着,等能走路了再说。”
“我可以帮忙!”阿九挣扎着要起身,结果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
楚无咎回头瞪他:“你现在站起来能走十步不摔,我就让你去。”
阿九咬着牙,没再动。
“别急。”楚无咎语气缓了,“这不是拼命的时候,是动脑子的时候。我们现在弱,他们强,硬拼是傻子。但弱也有弱的好处——他们看不见我们,不知道我们在哪,更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。”
他用炭枝在谷口画了个叉:“我们就在这儿动手。他们来一队,咱们就解决一队。不求杀光,只求让他们疼,让他们慌。他们一慌,动作就乱,漏洞就多。到时候,才是真正反击的开始。”
阿九喘着气,盯着那幅简陋的地图,忽然说:“师父……他们换岗……是不是有时间?比如……每天黄昏和天亮前?”
“有可能。”楚无咎点头,“你记住这些细节,很重要。时间、人数、装备、口令——任何一点,都能变成我们的刀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要……记下来?”阿九伸手摸了摸怀里,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破布,上面用炭灰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,“这是我……昨晚记的……脚步声的节奏。”
楚无咎接过破布,仔细看了看,眉头一点点扬起来:“你还真记了?”
“嗯。”阿九声音低,“我怕忘了……就想……万一有用……”
楚无咎盯着那块布,看了足足五息,忽然笑了:“行啊,小九,你这脑子,比你师父当年强。”
阿九愣住,脸一下子涨红,连烫伤的右脸都泛起了血色。
“别傻乐。”楚无咎把布折好塞回他怀里,“收好了,这是咱们的第一份军情图。”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肩膀,骨头发出咔哒一声响。右臂的布条松了,他腾出左手重新缠紧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现在,咱们先搞清楚他们几点来。”他走到岩凹口,眯眼看向远处的山谷入口,“你休息,我盯着。等摸清规律,咱们再下一步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阿九在他身后喊了一声。
楚无咎回头。
“我……真的能帮你吗?”阿九声音发颤,“不是……拖累?”
楚无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走回来,伸手揉了揉他脑袋,动作粗鲁,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温和。
“你能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不怕死,也不怕疼。这就够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岩凹,站在坡沿上,望着那道深谷。
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一丝潮湿的土腥味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玄铁令,三瓣裂口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
“等你再撑得住,我们就去那谷口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