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岩凹口斜吹进来,带着山后湿土和焦木的味道。楚无咎靠在古树根上,头一点一点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没睡。他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,可手指还搭在阿九颈侧,一下一下,数着那微弱的脉跳。
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。
右臂的伤口早被旧布缠住,血也止了,但那股子酸胀顺着筋络往上爬,连肩胛骨都跟着发麻。左腿的老伤更不讲理,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锯,一抽一抽地疼。他想动,可身子比石头还沉,只想闭眼,哪怕只一瞬。
就在意识快要滑进黑雾时,鼻尖忽然飘来一丝热气。
很轻,几乎抓不住,但确实不是冷风——是活人的呼吸,温温的,拂在他锁骨附近。
楚无咎猛地睁眼。
他低头看阿九,那张小脸还是白得吓人,嘴唇干裂,嘴角残留着血痕。可胸口有了起伏,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抽搐,而是缓慢、稳定的一起一落。他指尖再探过去,脉搏虽然细弱,却比之前有力了些,像是冻僵的溪流终于开始化水。
“醒了?”他低声问,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。
阿九没应,但眼皮颤了颤,像是听见了。接着,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,瞳孔刚开始是散的,盯着上方虚空,好几息后才慢慢聚焦,落在楚无咎脸上。
“师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,只挤出半声。
楚无咎立刻按住他肩膀:“别说话,躺着。”
阿九却不听,脑袋微微摇了摇,嘴唇又动,这次总算发出点声:“师父……他们……不是冲我来的……”
楚无咎皱眉:“谁?”
“魔门……”阿九喘了口气,每吐一个字都像耗尽力气,“他们……找东西……血洗玄雷宗……是为了……宝物……”
楚无咎眼神一凝,没打断,只是盯着他,等下文。
阿九闭了闭眼,缓了缓,才继续说:“搜山的时候……发现我……认出我是你徒弟……就想抓我……逼你现身……”他说得断断续续,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嘴角又渗出血丝,呼吸急促起来。
楚无咎伸手轻轻抹掉那血,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别说了。”
可阿九还是摇头,硬撑着睁眼:“师父……我没逃……我关了引雷闸……怕他们用阵法害你……我跑不动了……只能躲……他们追上来……我咬破舌尖……装死……后来……后来就不知道了……”
他说完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,头一歪,呼吸又乱了,胸口剧烈起伏。
楚无咎没再让他开口,只把手掌贴在他心口,感受那心跳的节奏。还好,没停,也没乱到失控。他松了口气,手指慢慢收回来,却没离开,而是顺手把滑落的外袍重新拉高,盖住阿九的脖子,连耳朵都包进去。
“你小子命是真硬。”他低声道,“换别人早交代八回了,你还记得关闸。”
阿九没回应,眼皮已经合上,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,像是说完那些话,心里压着的石头总算放下了。
楚无咎没动,依旧坐着,背靠着树根,一只手还搭在阿九身上,确认他还活着。他抬头看向岩凹外,天色仍是黑的,但东边山脊线上隐约透出点灰白,应该是快天亮了。风小了些,焦木味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露水打湿草叶的清气。
他忽然笑了下,笑得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“魔门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找宝物找不到,就拿个十二岁的孩子当诱饵?”
他没提高音量,语气也没变,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像在说今天饭没煮熟一样平常。可这话出口的瞬间,岩凹里的空气仿佛沉了一寸。
他慢慢把腿伸直,活动了下左膝,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右臂的布条松了,他腾出左手,一点点重新缠紧,动作不急,也不乱,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然后,他站起身。
动作不算利索,膝盖发出抗议,但他还是直起了腰。他低头看了眼阿九,那孩子已经彻底睡熟,脸色虽然苍白,但不再泛青,呼吸均匀,胸口一起一伏,像个真正能活到明天的人。
楚无咎把外袍最后拽了拽,确保没漏风,才转身,一步跨出岩凹。
外头的地势略高,他站在坡沿,望着远处玄雷宗的方向。山门还在,但主殿塌了半边,残垣断壁在晨光前勾出狰狞的轮廓。昨夜的火光熄了,可空气中还飘着焦味,连风都染上了灰。
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,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角,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晃了晃。他腰间的玄铁令裂成三瓣,随着呼吸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
“你们找宝物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响,却像刀锋划过冰面,“找错了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山门方向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也惹错了人。”
风从背后绕过来,卷起几片落叶,在他脚边打了个旋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额前垂下的碎发,随手往耳后一别,露出那双丹凤眼。眼下乌青,满脸疲惫,可那双眼却亮得吓人,像是黑夜里突然点燃的火。
“我本不想管这摊事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平得像在唠家常,“玄雷宗跟我没关系,尘世洲的恩怨我也懒得理。我救你,是因为那天你说‘谢谢公子’的时候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了下。
“结果你非跟上来,饭要我给,名字要我取,连练剑都要我教。你说你笨,学不会,我就骂你蠢货,可你偏不走。半夜偷偷练,哭着练,摔断了腿也不吭声。我烦你,可我又知道——你是我在这世上,唯一愿意护着的人。”
他声音低下来,几乎成了自语。
“现在你们动他,用他当饵,想钓我出来?”
他忽然笑了,笑声很短,没半点笑意。
“行啊。”
他转过身,最后看了眼岩凹里的阿九。那孩子睡得沉,小脸埋在外袍下,只露出一点额头和睫毛。楚无咎静静看了两息,然后收回视线,面向东方渐亮的天际。
“魔门,你们彻底惹怒我了。”
他说完,没再回头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灰烬和露水的气息。他站在坡上,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岩凹边缘,几乎要碰到阿九的手。
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刚醒的石像。
远处,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过树梢,惊起几片枯叶。
楚无咎的右手慢慢握紧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