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屋檐,露水还挂在青石阶上。楚昭言站在医馆门前,伸手拨开一缕垂到眼前的柳条,动作不急不慢。三年前他还要踮脚才能碰着门框,现在站直了背,头刚好过门槛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耙,半人高,木柄磨得发亮,边角还刻着一道浅痕——那是新婚第二天赫连姝拿剑削的,说他抱这破耙比抱她紧。他没反驳,只把耙子往怀里搂了搂,惹得她翻白眼进屋做饭去了。
如今这耙子早成了习惯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连萧明稷都笑他:“你再抱下去,它该成精认你当爹了。”
他没理那句混账话,只把昨夜晒好的几株草药塞进腰间药囊。布包鼓鼓囊囊,针匣在底下压着,走起路来轻响一声,像是老朋友打了个哈欠。
街面渐渐热闹起来。卖糖糕的小贩推车拐过街角,铜锣敲得清脆,“糖糕——热乎的芝麻馅儿——”一声吆喝穿街过巷。楚昭言耳朵动了动,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。他知道那家老板娘手艺好,芝麻炒得香,糖浆熬得刚好不齁,就是脾气暴,谁要是敢说她糖放多了,立马抄起擀面杖追三条街。
正想着,马蹄声由远及近。赫连姝骑着那匹枣红母马从街口过来,身后跟着六个年轻人,个个佩剑束腰,劲装利落,胸口都绣着“正心”两个黑字。那是她武馆的标记,取自当初楚昭言随口一句“练武先正心,不然迟早走火入魔”。
她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,连裙角都没晃一下。马缰随手一甩,后头一个弟子接得稳当。她走到楚昭言面前,抬手拍了下他肩膀:“今日收徒三十六,最小的才八岁,跟你当年一样傻愣愣的。”
楚昭言哼了一声:“我哪有傻愣愣?”
“有。”她眼睛弯起来,“第一天来医馆,抱着耙子蹲门口啃干饼,见人就笑,牙上还沾着芝麻。”
他不理她这话,只问:“都让你治过的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三个旧伤复发,两个跌打扭伤,还有一个偷吃凉粉闹肚子。全是你早年留下的方子,我照着用的。”
他这才满意地“哦”了一声,顺手把药耙换到左手,腾出右手摸了摸鼻尖。这个动作他已经改不掉了,每次被人夸,就下意识想藏住脸上的得意。
两人正说着,远处传来朗朗书声。一群青衫学子列队走来,领头的是萧明稷,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,边走边听身旁学生背《本草经》。那学生念到“甘草解百毒”,卡了一下,回头看他。萧明稷眯眼一笑:“接着背,错了罚抄三十遍。”学生苦着脸继续,声音顿时响亮了不少。
他们走到医馆前停下。萧明稷收起扇子,往楚昭言肩上一搭:“第一批学生能辨三百味药了,你说的‘医者当通百家’,我教了。有个小子还能背《灵枢·九针论》,虽然背串了两句。”
楚昭言瞥他一眼:“那你罚他抄多少?”
“六十遍。”萧明稷咧嘴,“谁让他是我书院的学生,不能丢我的脸。”
旁边学生一听,集体缩脖子。赫连姝笑出声,转身牵马要走,临了回头问:“晚上回来吃饭?”
楚昭言点头:“熬姜糖水。”
“别太甜。”她提醒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上次你说齁嗓子,这次少放两勺。”
她笑了下,翻身上马,朝身后弟子挥手。一行人调转方向,沿街而去。马蹄踩在石板路上,哒哒作响,惊飞了屋檐下一只麻雀。
萧明稷也带着学生们走了。临走前递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新药名,说是海外商船带来的稀罕物,让他帮忙查查性味归经。楚昭言接过塞进药囊,没多话。这种事三年里不知做了多少回,早已成了日常。
街上恢复了寻常节奏。孩童追着纸鸢跑过,一个摔了跤,哇哇哭两声,自己爬起来又追;老翁坐在门口竹席上翻晒药材,一边咳一边骂孙子懒;药童背着竹篓小跑送方,路过医馆时扬声喊了句“楚大夫早”,楚昭言点头回应。
他没进屋,就站在门前,抱着药耙,看着这条街。
三年前他还躺在床榻上昏睡三个月,醒来第一件事是问有没有糖糕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风吹过新柳,绿影洒在肩头,药耙横在臂弯,像长在身上的一部分。
街对面“孟记药行”的匾额闪了闪。那是孟璇玑的产业,如今北至边关、南达海港,都有分号。她前两天派人送来一车新采的川贝,附信说:“偏远州县义诊堂缺货,先紧着用。”他打开箱子看了眼,全是上等货色,一粒沙都没有。
他曾问她:“你图什么?”
她当时正在算账,头也不抬:“图个心安。以前在门派里,毒草卖得越贵越好;现在我想让它便宜点,让穷人都用得起。”
他听完没说话,只给她多开了两张验药单子。
此刻阳光正好,照得街面发亮。楚昭言的目光扫过每一家店铺、每一个行人。他知道这些人里,有被他救过的瘟疫病患,有赫连姝武馆的学徒家属,有萧明稷书院学生的父母,也有单纯买过孟记便宜药材的老百姓。
他们都活得好好的。
没有阴谋,没有追杀,没有天书反噬,没有毒针暗算。只有小贩叫卖、孩童嬉闹、老人晒药、青年奔忙。
他忽然想起疯道人最后那三句话:没真的失去一切、灵枢针法不需灵力、老乞丐很骄傲。
当时他还不懂,现在明白了。
他没失去,是因为有人替他守住了;针法不靠灵力,是因为真正的医术本就扎根于人心;而老乞丐之所以骄傲,大概就是因为看到今天这一幕——一个曾装傻躲命的少年,如今能堂堂正正站在这里,不用再藏,不用再逃,也不用再拼尽性命去争一口活路。
风又吹过来,柳枝轻摆。一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药耙上。他伸手取下,夹进药囊最外层的小袋里,打算回去贴在《自修笔记》第一页。
远处传来打铁声,叮叮当当,节奏稳定。那是城西新开的兵器铺,专为武馆打造训练器械。据说老板原是个逃兵,被赫连姝捡回来治好腿伤,如今每月固定送十把木剑到“正心武塾”。
楚昭言站着没动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他眨了眨眼,觉得有点困,可能是昨晚熬药熬晚了。但他不想回屋睡,就想这么站着,看看这条街,看看这些人,看看这个他曾经死都不怕也要护住的太平日子。
街角小贩换了新一锅糖糕,香气扑鼻。他闻了闻,心想待会儿去买两块,一块自己吃,一块留给赫连姝。她嘴上嫌甜,其实每次都吃完,连盘底糖渣都舔干净。
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现在就去买,忽听得身后门轴轻响。
回头一看,是医馆的老伙计掀帘出来,端着一盆洗药水准备泼街。见他挡路,连忙收住脚:“少爷,您站这儿干嘛呢?”
楚昭言侧身让开:“看街。”
“哦。”伙计把水泼了,回头瞅他一眼,“您每天都看,有啥好看的?”
他没答。
因为确实没什么特别的。
只是今天春风和煦,新柳泛绿,街上人来人往,烟火升腾。
只是所有人都活着,也都笑着。
只是他还在这里,还能抱着药耙,站在这扇门前,看着这一切,一动不动。
伙计擦着手进屋了。楚昭言重新面向街道,左手扶了扶药耙,右手轻轻按在门框上。木头被晒得微热,像某种无声的回应。
他站得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