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楚昭言就醒了。他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，怀里还搂着那把用惯了的半人高药耙，脑袋歪在草枕上，嘴角压着一丝傻笑。窗外已有喧闹声传来，不是打骂也不是追逃，是笑声，是锣鼓声，是小孩举着红纸灯笼满街跑的叫嚷。
他翻了个身，揉了揉眼睛，忽然意识到今天不能装傻了。
“新郎官！你还睡？太阳晒屁股啦！”一声炸雷般的吼从门外响起，门直接被踹开，孟璇玑一手账册一手鸡毛掸子，风风火火冲进来，“再不起来换衣服，我把你这身破麻衣扔井里去！”
楚昭言慢吞吞坐起，抱着药耙往墙角缩了缩：“这耙子……还没坏。”
“今日不是采药日！”孟璇玑一把抢过药耙，顺手扔出窗外，“今日是你成亲！全京城的人都在等你迎亲，你倒好，抱着个破耙子做梦娶媳妇儿？快！换衣服！”
两个小厮模样的少年立刻捧着大红新郎袍进来，布料厚实，金线绣边，楚昭言摸了摸，有点发愣：“这么贵的衣裳，能穿几回？”
“一辈子就这一回！”孟璇玑翻白眼，“赶紧的，别磨蹭！赫连姝那边早准备好了，就等你上门接人！”
楚昭言这才慌了神，手忙脚乱地脱下粗布衣，任由小厮给他套上红袍。腰带系好，头上发髻也被重新梳过，插了根红绸缠的银簪。他对着铜盆照了照，咧嘴一笑：“不像大夫了。”
“像新郎！”孟璇玑满意点头，拍了他肩膀一记，“走！迎亲队伍已在巷口列队，萧明稷亲自带队，独孤阎蹲屋顶守着，就差你这个主角！”
楚昭言深吸一口气，走出房门。门外早已排成长龙，二十匹红绸裹蹄的骏马整齐列队，马背上全是药童、学徒、曾被他救过的百姓，人人脸上抹红，手持小旗，上书“神医成婚，百病退散”。街两旁站满了人，老人端茶送水，孩童举着自制的小灯笼，还有人摆摊免费赠药，说是“沾喜气，祛百病”。
他翻身上马，拱手一圈，声音清亮：“多谢各位乡亲！”
人群爆发出欢呼，锣鼓齐鸣，鞭炮噼啪炸响。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发，所过之处，家家户户挂红绸、点香烛，连平日最抠门的米铺掌柜都开了门，往街上撒了一把红枣花生。
“楚大夫！祝你早生贵子！”
“新郎官！记得给阿姝姑娘多夹菜啊！”
“神医将军，以后我也要学扎针！”
楚昭言一路拱手回应，眼角微热。他曾是罪臣之子，是太医署弃徒，是逃亡路上被人喊打的“瘟疫源头”，可今天，整座城为他点亮灯火，万人为他喝彩。
队伍行至“灵虚武塾”门前，大门紧闭，门口站着十来个练武的少年，领头的小胖子叉腰大喊：“新郎官想进门？先过三关！”
这是武馆弟子设的拦门戏，按规矩得闹一闹。楚昭言立马摆出憨态，挠头嘿嘿笑：“啥三关？砍人吗？我不行。”
“第一关——背药方！”小胖子扬声道，“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，合称四物汤，请背其君臣佐使及主治！”
楚昭言装模作样抓耳挠腮，憋了半天，突然一本正经：“当归为主，补血和血；川芎为臣，活血行气；白芍为佐，养血敛阴；熟地为使，滋阴补髓。主治营血虚滞，月经不调，唇爪无华，舌淡脉细——答对了吗？”
众人哗然，本以为他会出丑，结果一字不差。
“第二关——辨药材！”小胖子端出五碗粉末，“说出哪碗是真野山参粉！”
楚昭言凑近闻了闻，指着左边第二碗：“这碗有松林味，参须纹理清晰，是真货。第三碗掺了黄精，第五碗是人工种植园参，不够劲。”
全场鼓掌。
“第三关——讲笑话，逗新娘笑！”小胖子坏笑，“要是新娘笑了，门才开！”
楚昭言清了清嗓子，一本正经道：“从前有个大夫，治好了皇帝的头疼。皇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。大夫说：‘我要每天吃一碗糖糕。’皇帝奇了：‘你不要金银？不要官位？’大夫摇头：‘糖糕甜，人心暖，比啥都强。’皇帝哈哈大笑，当场封他为‘糖糕大夫’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内传来一声轻笑，极轻，却清晰。
门开了。
红影立于阶上，赫连姝一身大红嫁衣，眉心贴花黄，脸上未易容，是本来模样。她站在那里，不施粉黛也动人，目光落在楚昭言身上，嘴角微扬。
楚昭言仰头看她，心跳快了一拍，伸出手：“阿姝，我来接你了。”
她没说话，把手放进他掌心。
两人并肩走向主台，萧明稷早已等候。他穿着素色锦袍，未戴 crown，只束玉带，见二人走近，朗声道：“今日，我非皇子，只为兄弟作证。”
他展开一卷红帛，宣读证婚词：“楚昭言，八岁稚龄，仁心不改，救人无数；赫连姝，北燕女医，刀尖行走，终择良木。二人皆曾漂泊如浮萍，今日结发为夫妻，愿共守此生，风雨同舟，医者仁心，终得良缘。”
台下百姓齐声喝彩。
楚昭言握紧赫连姝的手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我答应你，以后每天都有糖糕。”
赫连姝低头，耳尖微红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仪式毕，婚宴开席。孟璇玑化身总管，账册不离手，却满脸笑意，在席间穿梭指挥：“上菜！桂花糯米藕！蜜汁烤鸭！糖醋鲤鱼！今日不计成本，只求喜气冲天！”
有人低声问：“这顿饭，谁出的钱？”
“我药行捐的！”孟璇玑大声道，“神医救过的人千千万，今日大家凑份子，一文钱不收百姓！”
众人动容，纷纷举杯。
屋顶上，独孤阎黑袍猎猎，双臂环胸，目光扫视四周。有闲汉喝多了想闹事，刚靠近宴席区，就被一股无形压力逼退。有人嘀咕：“那不是魔教的独孤阎？他咋在这儿？”
“嘘！听说他今儿负责安保。”
“谁敢闹事，就是与魔教为敌。”这话不知是谁传出来的，瞬间镇住全场。
正午时分，宫中使者抵达，捧着锦盒上前：“奉陛下旨意，特赐贺礼——御制玉如意一尊，祝新人百年好合，福泽绵长。”
全场肃然，继而欢呼更盛。
礼物堆满了庭院。有边疆老兵托人送来的野山参，用黄土层层包裹；有山村妇人亲手缝的鸳鸯枕，针脚歪斜却密实；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孩，捧着一幅蜡笔画，上面画着一男一女站在药摊前，题字歪歪扭扭：“神仙夫妻，保佑不生病。”
楚昭言看着这些礼物，喉头一紧。他牵起赫连姝的手，走到台前，面对满城百姓，声音清亮：“这些年来，我走过疫区，也逃过追杀，最怕的是无人可信。可今天，我看见那么多人愿意为我点一盏灯，送一份礼，喊我一声‘楚大夫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赫连姝，目光温柔：“谢谢你愿意嫁给我。”
又转向众人：“也谢谢你们，让我知道，我不是一个人在活。这一路有你们，是我的福气。”
话音落，鼓乐再起，烟花升空，炸出漫天红光，照亮整座皇城。
宴至黄昏，宾客未散，笑声不断。萧明稷坐在主台喝酒，见楚昭言过来，笑着拍他肩膀：“小子，这辈子值了。”
孟璇玑终于喘口气，靠在厨房外的墙边，擦了擦汗，望着满院喜庆，难得露出轻松笑意。
独孤阎跃下屋顶，隐入暗处，临走前低语一句：“办得不错。”
楚昭言牵着赫连姝的手，穿过欢腾的人群，走向内院侧门。身后是喧天锣鼓，眼前是挂着红纱的婚房。
他停下脚步，轻声问：“怕吗？”
赫连姝摇头，反握他的手：“不怕。”
他笑了，牵她往前走。
门内烛火通明，桌上摆着合卺酒，床头贴着双喜字。
楚昭言回头看了一眼热闹的庭院，又望向身边的女子。
他轻轻说：“明天，我还要给你买糖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