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已过,酒气散在夜风里,院中炉火彻底熄了,只剩几缕青烟从烤羊的残骨间飘出。楚昭言把最后一点炭灰踢进角落,转身时,赫连姝正站在门边系外衫的带子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院静谧。
他没说话,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药箱,顺手挂在自己肩上。
“你不用送。”赫连姝道,声音比平时低些。
“我送。”他说,“这么晚,巷子黑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推辞。
两人并肩出了院门,脚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月光铺了一地,照得墙头瓦片泛银,树影斜斜横在路上,像是谁用笔随意划了几道。楚昭言抱着药耙,其实早就不需要了——那耙子破得连草都翻不动,但他习惯了抱着,就像习惯了在人前低头缩肩、装傻充愣。
可今夜不一样。
他偷瞄了身旁的人一眼。赫连姝今天没易容,脸是本来的样子,眉眼清冷,嘴角却比往日柔和。她走路很轻,像是怕踩碎了月光。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。
走到巷口,拐了个弯,武馆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,红漆写的“灵虚武塾”四个字在月下泛着微光。再往前几步,就该分开了。
楚昭言脚步忽然慢下来。
赫连姝察觉,也缓了步子。
他停下,转过身,面对她。
夜风掠过,吹起她一缕发丝,贴在颊边。他看着她,伸手,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。她的手微凉,指尖有些茧,是练针留下的。
“阿姝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她抬眼看他。
“我不想再叫你赫连姑娘了。”
她睫毛颤了颤,没抽手,也没说话。
他咽了下口水,掌心有点出汗,却握得更紧了些:“我想叫你……娘子。”
空气好像凝住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又很快没了。树上的叶子沙沙响,像是替他在催答案。
赫连姝低下头,盯着两人交叠的手,好半天,才轻声问:“那你想叫什么?”
他眼睛亮了一下,往前半步,几乎与她鼻尖相对:“叫你娘子,行不行?”
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绷不住,嘴角咧开,却又强压着,不敢笑太大声,生怕吓跑她。
赫连姝没抬头,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。她手指动了动,没挣开,也没反握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小得像风吹过纸窗。
可楚昭言听见了。
他猛地松了口气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,又像是被灌满了劲儿,差点原地蹦起来。他忍着,只在原地转了个圈,药耙撞到腿上都没管。
“你答应了?”他又问一遍,确认似的。
她还是没抬头,但嘴角微微翘了下,极浅,却被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嗯。”
一个字,够了。
他笑得像个捡到糖的孩子,咧着嘴合不拢,眼睛亮得吓人。他想说话,又怕多说一句她会反悔,干脆不说了,只紧紧抓着她的手,像是抓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两人重新往前走,脚步慢得不像话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开始还隔着一段,走着走着,就渐渐靠拢,最终叠在了一起。
“其实……”楚昭言忽然开口,“我早想说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次你发烧,我给你扎针,你迷迷糊糊喊我名字,我就想说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你说……‘别走’。”
赫连姝顿住脚步,脸颊更红了。
“还有那次,你穿男装去市集,差点被认出来,我帮你挡路,回来路上你摔了一跤,我扶你,你靠在我肩上,我也想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怕你说我小孩心性,哄你玩的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怕了。”他停下,认真看她,“我不是八岁小孩了,虽然长得是,心不是。我知道我要什么,也知道你能给我什么。”
她终于抬头,目光沉静,映着月光,像是盛了整条银河。
“你能给我什么?”
“安稳。”他说,“不用再躲,不用再杀,不用半夜醒来还得想明天该扮谁。你就做阿姝,卖你的药,教你的武,我翻我的药堆,扎我的针。下雨天,咱俩挤在屋檐下喝粥;下雪天,我给你暖手。你不开心,我就讲蠢笑话;你生气,我就躲药柜后面装死。我不求大富大贵,就求每天睁眼能看见你,闭眼前能跟你说句‘明日见’。”
她说不出话。
风静静吹,卷起地上一片落叶,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溜过。
良久,她轻轻把手抽出来,又慢慢放进他掌心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信你。”
他呼吸一滞,反手将她十指紧扣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你不后悔?”
“后悔也晚了。”她轻哼,“话都说出去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算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拉钩?”
“你多大?”
“心理年龄三十有五!拉不拉?”
她无奈,伸出小指。
他郑重其事勾上去,还吹了口气: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她笑出声,眼角微弯,那道旧疤在月光下也不显狰狞了,反倒添了几分生动。
两人继续走,手一直没松。快到武馆门口时,楚昭言忽然停下。
“你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进来坐会儿?”
“不了。”他摇头,“今日话说得太满,再多待,怕我忍不住要亲你一下,那就不合规矩了。”
她瞪他:“谁跟你讲规矩?”
“我讲。”他笑嘻嘻,“君子守礼,尤其对未来的娘子。”
她白他一眼,转身推门。手搭上门环时,又顿住,回头看他:“那你明天来吗?”
“来。”他说,“带着糖糕。”
“王婆多给的那块?”
“必须的。”
她嘴角一扬,推门进去,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楚昭言站在原地,没动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满脸傻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手,还残留着她的温度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仰头看天。
星河漫天,月亮圆满。
他喃喃自语:“老乞丐,你说得对,医者不在庙堂,在人心。可人心要是定了,日子也就踏实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抱着药耙往回走,脚步轻快得像能飞起来。路过一家早点铺子,他记起赫连姝爱吃甜的,琢磨着明早是不是早点起,去买两块新出炉的桂花糕。
巷子深处,武馆的灯亮了。
窗纸上映出她的影子,正低头解发带。忽而,那影子停住,抬手摸了摸耳垂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,灯灭了。
楚昭言走在回家的路上,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,药耙在肩上晃荡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天上月,地上影,两颗心,终于同频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