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偏殿的门被推开,楚昭言拖着药耙走出来,阳光刺得他眯了眼。他抬手挡了一下,袖口还沾着昨夜灯火熏黑的痕迹。萧明稷站在廊下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见他出来,扬了扬:“糖糕,御膳房刚蒸的。”
楚昭言没接,只问:“皇帝呢?”
“回寝宫了。”萧明稷把油纸包塞进他怀里,“醒了三回,头一回问你走了没,第二回问医阁的事定了没,第三回……念叨‘有志不在年高’。”
楚昭言低头看那包糖糕,热气透过纸渗到掌心。他没拆,抱着就走。
“哎——”萧明稷跟上,“你不吃?”
“等会儿。”楚昭言脚步不停,“先去看看地方。”
皇陵在城北,原是禁地,守陵军层层把守。可今日不同,宫门刚开,工部尚书就带着人进了山门,黄土铺道,木料堆成小山。楚昭言走到山脚,药耙杵地,仰头看。
整座陵园已清空,碑石移走,棺椁迁出,连祖宗牌位都搬去了太庙偏殿。原先供奉香火的大殿被拆了一半,新梁架起,匾额未挂,只留三个钉孔悬在门楣上。
“要挂‘天医阁’。”萧明稷从后头赶上来,喘着气,“父皇今早下的旨,礼部炸了锅,宗室长老写了三封折子,说动皇陵是大不敬。”
楚昭言嗯了一声,绕过大殿基座,走到后院。这里原是守陵人住的破屋,如今墙已扒倒,地面夯平,隐约能看出讲堂、药庐、藏书楼的格局。
“书从哪儿来?”他问。
“天下征书。”萧明稷说,“三品以上官员献一本,免一年赋税;民间医者献方,换行医凭证。昨日已有三十七州递了名录,最远的来自南荒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,蹲下身,从药囊里摸出一枚针,在地上划了条线:“讲堂该坐北朝南,采光好。藏书楼要防潮,底下得垫青石。药庐……离灶台不能太近,火气伤药性。”
萧明稷愣住: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老乞丐教的。”楚昭言收针入匣,“他说建医馆和扎针一样,得找对位置,下对劲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队快骑冲上山道,为首那人翻身下马,捧着明黄卷轴疾步而来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内侍尖声喊。
楚昭言没动,药耙还杵在地上。
内侍展开诏书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昔朕病危,命悬一线,赖楚氏昭言施针相救,得以续命。此子虽年幼,然仁心济世,术通阴阳,实乃国之栋梁。今改建皇陵为‘天医阁’,集天下医书,育万邦良医,特授楚昭言为首任阁主,统摄医政,颁行新规。钦此。”
全场静了两息。
然后炸了。
“荒唐!”一声怒喝从人群后传来。礼部左侍郎冲出来,胡子抖得像风里的草,“八岁小儿,乳臭未干,如何执掌国家级医府?我等三品大员,岂能听命于一个娃娃!”
旁边几位太医署旧臣也附和:“正是!连跪拜礼都不懂,成何体统!”
楚昭言依旧蹲着,低头看自己手指。掌心有茧,是磨针磨出来的;指节有力,是扛药耙练的。他慢慢站起来,药耙一横,挡在身前。
没人再说话。
这时,山道尽头又传来脚步声。皇帝来了。
他没坐轿,由两名内侍扶着,一步步走上山。脸色仍有些白,但腰背挺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楚昭言身上。
“你就是……那个救朕的孩子?”皇帝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所有嘈杂。
楚昭言点头:“是我。”
皇帝走近,低头看他:“听说你不要赏,只要一碗糖糕?”
“饿了能吃上一口,比什么都强。”楚昭言说。
皇帝笑了下,转头看向群臣:“你们说他年纪小?可他在朕断气前敢下针,你们呢?一个个跪着哭,连脉都不敢搭。他救活的不只是朕,是这个王朝的命脉。”顿了顿,伸手握住楚昭言的手腕,将他拉到高台之上,“有志不在年高,能者便是资格。”
风刮过空旷的广场,吹乱了楚昭言头上歪扭的小髻。他站在新建的台基上,粗布衣裳贴着瘦小的身子,腰间药囊鼓鼓囊囊,手里还抱着那柄半人高的药耙。
台下,百官低头,无人再语。
三日后,天医阁落成。
红绸揭开,鎏金匾额“天医阁”三字在日光下耀眼生辉。山门前,人山人海。各地医者自四面八方赶来,背着药箱,捧着医书,有的穿着粗麻,有的披着兽皮,甚至还有赤脚踩着雪渣走来的南疆巫医。
楚昭言站在高台上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。
有人跪下,磕头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……到最后,整片广场的人都跪了下去,齐声道:“拜见阁主!”
声音如雷,震得檐角铜铃叮当响。
楚昭言没动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摸了摸药耙的木柄。这耙子陪他翻过无数药田,也替他挡过太医署的棍棒。那时他装傻,缩在药堆后头,听见他们笑:“这小子蠢得很,拿耙子当拐杖。”
现在,他拿着同一柄耙子,站在这里。
风起,吹得他衣角翻飞。他仰头看天,阳光刺眼,眼前闪过一幕幕:街头混混抢他药囊,他撒迷药跑路;太医署拒诊流民,他偷偷施针;老乞丐在破庙用狗毛教他认穴,说“医者不在庙堂,在人心”。
最后,定格在今日——万人跪拜,山呼阁主。
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只轻轻说了句:“原来,我不是逃出来的,是走回来的。”
典礼结束,人群退去。
楚昭言仍立在高台,没走。药耙靠在身边,针匣边缘那道刻痕被他摩挲得发亮——“救人先守心”,老乞丐当年让他刻的。
萧明稷走上来,站他旁边,没说话,只是递过那个油纸包。
楚昭言打开,糖糕还热着。
他咬了一口,甜味在嘴里化开。
“接下来做什么?”萧明稷问。
楚昭言咽下最后一口,把油纸叠整齐,放进药囊。
“写本书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