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朝阳爬上屋檐,楚昭言正伸手去拉门闩,指尖刚触到木头,院外马蹄声炸响,尘土飞进门槛。
三匹快马直冲到门前急停,为首那人翻身下马,靴子还没站稳就扯着嗓子喊:“楚昭言!宫里出事了!”
是萧明稷的亲卫。
楚昭言没动,手还搭在门上。他认得这人,姓赵,从前在他救三皇子那晚,抱着人哭得比谁都凶。
“陛下病危,太医署束手无策。”赵校尉喘着粗气,“殿下说,只有你能救。”
楚昭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有茧,指节有力,银针藏在袖中,随时可出。
他转身回屋,药耙靠墙站着,没再碰。只从床头取下药囊,检查针匣——七枚细针,长短不一,全是自己磨的,没一根带灵光。然后他把粗布衣裳整了整,小髻歪了点,但结实。腰带系紧,门一拉,人已站在门外。
“走。”
赵校尉愣了一下:“你就……这么去?”
“不然呢?”楚昭言翻身上马背,动作利索,落地无声,“穿龙袍吗?”
马队疾驰入城,街市人流纷纷避让。楚昭言夹在中间,个头只到旁人胸口,远远看着像被挟走的孩童。但他坐得稳,缰绳握得死,风吹乱了头发也不抬手理。
皇宫门前戒严,铁甲森严。守门禁军见一行快马逼近,长枪横举,喝令下马。
赵校尉刚要亮令牌,楚昭言已先一步掏出块铜牌递上去。牌子老旧,边角磨损,正面刻着“信”字,背面一道划痕——是他当初救萧明稷时,对方塞给他的保命符。
禁军统领眯眼看了半晌,又盯着眼前这八岁娃娃打量:“你就是那个……治过三皇子的?”
“我不是来治病的,”楚昭言声音不大,却清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我是来救皇帝的。”
四周一静。
统领还想说什么,忽听宫内钟声连响三下——这是帝王垂危、召集群臣的丧钟。
他脸色一变,立刻挥手:“放行!快!”
宫道宽阔笔直,马不能进,楚昭言跟着赵校尉一路疾奔。拐过三道宫门,迎面撞上一群白袍太医,个个面色灰败,脚步踉跄。
有人认出赵校尉,低声问:“请来的神医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赵校尉侧身一让。
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楚昭言身上。
一个老太医瞪眼:“小儿随行作甚?滚出去!”
楚昭言没理他,径直往前走。
老太医怒极,伸手要推,却被萧明稷从殿内冲出来一把拦住。
“都给我闭嘴!”萧明稷吼完,转向楚昭言,声音立刻压低,“你来了。”
楚昭言点头:“带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寝殿。
殿内烛火通明,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龙榻之上,皇帝仰卧不动,面色青灰,唇色发紫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几名御医跪在榻前,轮流诊脉,一个个摇头退下。
萧明稷走到榻边,嗓音沙哑:“父皇昨夜突发胸痛,呕血三口,随后昏厥。到现在……已经两个时辰了。”
楚昭言没说话,走近龙榻,蹲下身。
他先看脸——目眶凹陷,鼻翼扇动,是缺氧之相;再看手——十指蜷缩,指尖冰凉,阳气将散;最后俯耳贴近胸口,听心跳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间隔极长,如破鼓残响。
他起身,从药囊取出一枚最细的针,在灯火上略烤一下,消毒。
旁边老太医惊叫:“你要干什么?!此乃天子之躯,岂容你胡来!”
楚昭言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:“他现在不是天子,是个快死的人。我不想听废话,只想救人。”
满殿皆惊。
萧明稷猛地抬头,盯住那些太医:“谁再说一句阻挠的话,立刻拖出去杖责三十!”
无人再言。
楚昭言已选定三穴:内关、神门、百会。
他先刺内关——左手腕横纹上两寸,两筋之间。针入三分,捻转轻提,患者手指微微一弹。
有效。
再刺神门——手腕掌侧横纹尺侧端,针尖缓缓推进,手法极稳。片刻后,皇帝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。
有反应了!
楚昭言额头沁出细汗,却不慌,换第三针,点向百会——头顶正中。
这一针最难,稍偏一分便伤脑髓。他屏息凝神,针尖贴着头皮滑行至正位,轻轻刺入五分,留针不动。
然后他盘膝坐在榻前,双手搭在膝上,眼睛闭起,全神贯注感受针上传来的细微震颤。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。
第一个时辰,皇帝呼吸渐匀,脸色由青转灰。
第二个时辰,四肢回暖,手指不再蜷缩。
第三个时辰,睫毛忽然一颤,喉结上下滑动,竟真的发出一声低咳。
“陛下发声了!”一名宫女尖叫。
紧接着,皇帝眼皮抖动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。
殿内一片抽气声。
萧明稷扑上前:“父皇!您醒了!”
皇帝目光浑浊,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那个蹲坐在地的小身影上。
“你……是谁家的孩子?”
楚昭言睁开眼,收针入匣,动作熟练。
“我叫楚昭言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刚才扎了三针,您命捡回来了。”
皇帝怔住,随即老泪纵横,挣扎着伸出手。
楚昭言犹豫一瞬,还是上前握住。
那只手枯瘦冰冷,此刻却微微发抖。
“朕……欠你太多。”皇帝声音嘶哑,字字沉重。
楚昭言看着他,一字一句答道:“陛下欠的不是我,是这天下苍生。”
殿内骤然安静。
皇帝的手僵了一下,眼泪砸在锦被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慢慢松开手,转头看向窗外。晨光穿过雕花窗棂,洒在金砖地上,照出一条明亮的路,直通向宫门外看不见的市井人间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大殿:
“即日起,减免三州赋税,彻查地方贪弊,吏部七日内呈整改名录。”
左右内侍连忙应声记下。
萧明稷站在一旁,嘴角微扬,眼中却泛红。
楚昭言没动,依旧立在原地。衣衫微汗,药囊未摘,银针归匣,袖口沾了点灯火熏黑的痕迹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日头已经升得老高,阳光照进殿内,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龙榻之下。
皇帝闭上眼,轻声道:“孩子,留下用膳吧。”
楚昭言摇头:“我不饿。但我饿的时候,会来讨一碗糖糕。”
皇帝嘴角动了动,竟笑了下:“好,朕让御膳房备着。”
萧明稷走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:“走,我送你去偏殿歇会儿,你累坏了。”
楚昭言任他扶着,往外走。
经过殿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皇帝仍躺着,但眼神不再空茫,而是望着屋顶梁柱,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座宫殿的重量。
楚昭言收回视线,脚步未停。
偏殿门口,萧明稷低声问:“你真不怕?面对皇帝也敢那么说话。”
楚昭言停下,从药囊里摸出一枚针,在阳光下晃了晃。
针尖反光,刺得人眯眼。
“怕?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连死都不怕,还怕说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