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已过,更夫的梆子声刚在街角消失,院子里只剩月光洒在竹席上,照得那一根根摊开的甘草泛着微黄。楚昭言蹲在席边,药耙搁在腿旁,正一根根翻动药材,动作慢但稳。他的手指有点抖,力气还没完全回来,可这不妨碍他做事。
墙头忽有响动。
不是风刮瓦片那种轻响,是靴底踩实屋檐的声音,干脆利落,落地无声,只有一缕夜风吹乱了席边几根干草。
楚昭言没抬头。
那人站在墙头停了一瞬,跃下,黑袍裹身,面巾遮脸,身形高大,站定后像一尊铁铸的桩子。
“你来,”楚昭言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手里的甘草轻轻放下,“不是为打架。”
黑袍人没答,抬手扯下面巾,露出一张冷硬的脸,眉骨上有道旧疤,眼神如刀。正是独孤阎。
他看着楚昭言,目光扫过那把破药耙、歪扭的小髻、粗布衣裳,最后落在他沾着药渣的手指上。
“我来辞行。”他说。
楚昭言嗯了一声,继续翻药。
“我要回魔教总坛。”独孤阎站着没动,“毒蛊堂不办了,人散了,地方腾出来,改教医术。”
楚昭言这才抬眼,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。
“哦。”他说。
两人之间静了片刻。院外巷子里一只野狗叫了两声,又没了动静。
楚昭言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进了屋。门吱呀一声推开,油灯没点,他摸黑走到床边,从褥子底下抽出一个油布包。布包四角整齐,用麻绳扎好,上面还沾着一点艾草味。
他走出来,把油布包递过去。
“既是救人,便用得。”他说。
独孤阎盯着那包东西,没立刻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《灵枢针法·入门图解》。”楚昭言语气平淡,“我画的。字丑,图也歪,但讲得清楚。第一课是认穴,第二课是持针,第三课是别扎死人——你要是教人,记得把这条写墙上。”
独孤阎沉默着接过,解开麻绳,打开油布,一页页翻看。纸是粗纸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被水晕过,显然是夜里画了又改。可每一幅图都标得细致:穴位名称、深浅角度、禁忌事项,连初学者容易犯的错都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他翻到末页,那里空白一角写着一行小字:“学不会不要紧,别拿活人试就行。”
他合上图册,抱在胸前,手指捏着边缘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“你救过我一次。”他忽然说。
楚昭言蹲回竹席边,捡起一根弯了的甘草,掰直了放回去。
“我也打碎过你一次。”独孤阎声音低下去,“我恨过你。怕过你。后来……我想杀你,可每次动手,都想起你给我拔蛊虫时,手稳得不像个孩子。”
楚昭言没应。
“你在天书殿外放过我。”独孤阎继续说,“你能杀我,没杀。那时我就知道,我不是你的对手。”
楚昭言低头抠药耙柄上的裂纹。
“现在我认。”独孤阎抬起头,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,“你是我这辈子,唯一服过的人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草叶落地的声音。
楚昭言嘴角动了动,笑了。
“那以后别找我打架了。”他说。
话音落,两人谁也没动。夜风从院角吹过,檐下挂着的铜铃轻晃了一下,发出极细的一声叮。
独孤阎看着他,看了很久,终于点头。
他把油布包小心收进怀里,用黑袍裹紧,再抱拳,行的是江湖最重的礼。
然后转身,一步踏上墙头。
月光照在他背上,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把出鞘未归的刀。
他站在那儿,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若有医者不愿学,我会逼他们学。”
话毕,纵身一跃,身影没入夜色,再不见踪。
楚昭言坐在原地,手里的甘草已经翻完一圈。他低头看了看,席面上还有几处没翻到的地方,便伸手拿起药耙,慢慢拨弄起来。
药耙齿有点钝了,刮在干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他翻得认真,一根不落。
远处传来鸡鸣,第一声,短促,试探似的。
天快亮了。
他停下动作,抬头看了眼墙头——空荡荡的瓦檐,连片叶子都没掉下来。
低头继续干活。
药耙推过最后一片甘草,整张席面平整铺开,药香随着晨风缓缓浮动。
他把药耙靠在墙边,蹲姿没变,只是手撑着膝盖,喘了口气。
力气还是不够。
他望着那片被月光照过的席子,小声嘀咕:“逼人学医?你倒是狠得下心。”
说完,自己笑了笑。
笑声很轻,混在风里,飞出去就散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,觉得屁股发麻,便换了个姿势,盘腿坐下,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冷硬的糖糕,咬了一口。
腮帮子鼓起来,像只囤粮的松鼠。
糖糕太干,噎得他直眨眼睛。
正想爬起来找水,忽听墙外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有力,不是寻常百姓走路的节奏。
他没理会,继续嚼。
脚步声停在院门外。
接着,门环被叩了三下。
不急不缓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楚昭言咬着糖糕,腮帮子一动一动,盯着那扇旧木门。
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光,映在地上,像把小刀。
他没动。
门外也没再敲。
一人一门,隔着薄板对峙似的。
过了会儿,他咽下嘴里的东西,拍拍手,拎起药耙,拄着站起来。
腿有点软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他拖着药耙往屋走,路过门边时,脚步顿了顿。
没开门。
转身进屋,门关上,吱呀一声。
院子里只剩那张晒药的竹席,静静躺在晨光里。
席边地上,半块糖糕滚在草丛中,沾了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