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窗棂,药耙的影子斜斜地印在青砖地上。楚昭言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糖糕,咬一口,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松鼠。隔壁武塾的灯已经灭了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纸窗啪啪轻响。
他正想回屋把昨夜没晒完的甘草翻个面,后院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孟璇玑拎着一叠账册进来,发髻歪了,袖口沾着墨点,走路带风。
“来了?”她头也不抬,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拍,“快帮我数红点。”
楚昭言含着糖糕走过去,腮帮子一动一动:“啥红点?你又画地图圈人头?”
“是医馆。”她展开一张大图,手指戳在上面,“你看,这是京州,这是云州,这是南陵……每个红点,都是一家挂着‘神医将军’匾额的新铺子。”
楚昭言差点把糖糕咽错气道:“谁准他们挂我名字的?我又不是卖招牌的!”
“你救的人多了,名声自己就长腿跑了。”孟璇玑理直气壮,“我不挂你名,百姓不信;不挂金字,富商不掏钱。现在可好,北边三个州新开的医馆,药材还没运到,门口 already 排了长队。”
“already?”楚昭言皱眉。
“哦,我是说,早就。”她随手改口,翻出一摞信,“这是各地郎中写的方子,这是采药人送来的单据,这是富户签的‘补差契’——你猜怎么着?上个月光靠十倍药价,咱们多收的钱,够开五家义诊堂。”
楚昭言低头看那堆纸,眉头拧成疙瘩:“你这不是卖药,是搞劫富济贫。”
“对啊。”她点头,“这叫商业化的善举,懂不懂?穷人拿铜板买救命药,富人花金叶子买心安理得。你说你一个八岁小孩天天装傻扫地,我可不能也跟着装死。”
楚昭言哼了一声,抱着药耙蹲到一边:“那你不怕哪天权贵上门砸招牌?”
“怕啊。”她笑,“可更怕老百姓病了没钱治。再说了——”她抬头盯着他,“你当初救人的时候,想过会不会惹祸上身吗?”
楚昭言没吭声,手指抠了抠药耙上的裂纹。
日头升到正中,前厅开始忙起来。
柜台前站了个穿锦袍的胖子,脸红脖子粗,拍桌吼:“你们这是讹诈!一包止咳散要我十两银子?市价才一钱!”
孟璇玑慢悠悠端茶喝了一口:“您买的是止咳散,外加三十里外青山村三个月的医馆运营费。”
“什么?”胖子瞪眼。
“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”她抽出一份契约递过去,“您多付的九两九钱,养活了那儿的一个郎中、两个学徒,还买了过冬的炭火。墙上贴着名单,您要是不信,可以亲自去查。”
胖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墙上挂着一块木牌,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款项,底下一行小字:“每笔超额支付,皆用于偏远医馆维持。”
他张了张嘴,还想骂,忽然瞥见角落里一位农妇默默递上几枚铜板,取走一个小布包。那女人衣裳打补丁,手粗糙皲裂,出门时回头深深鞠了一躬。
胖子闭嘴了。
他掏出钱袋,扔下十两银子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却又停下,低声问:“我能……匿名捐吗?”
“能。”孟璇玑点头,“我们记账,但不挂牌。”
他嗯了一声,快步走了。
人群散去,楚昭言拿着扫帚在角落装模作样扫地,其实耳朵竖得比狗还灵。等人都走了,他蹭到柜台边,小声说:“你这样,迟早被人参一本‘聚敛民财’。”
“参就参。”孟璇玑翻开新账本,“反正我账目公开,药材来源清楚,价格写在门口,童叟无欺。真要查,查得出半点贪墨,我当场吞秤砣。”
楚昭言看着她,忽然咧嘴一笑:“你还真敢。”
“不敢我就不出这个柜台了。”她合上账本,揉了揉太阳穴,“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?不是筹钱,不是运药,是让人相信——真的有人愿意亏本救人。”
楚昭言低头,药耙尖在地上划了个圈:“我不是为了让人信我才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,“可你现在不用出手,你的名字就在救。你躲在后面装傻,我在前面收钱,咱们配合得天衣无缝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站在那儿,阳光从窗缝照进来,落在他歪扭的小髻上,晃出一圈毛茸茸的光。
黄昏时分,楚昭言爬上二楼,倚在窗边看街景。
街上行人提着药包来来往往,有老有少,有穿粗布的,也有坐轿子的。一家医馆门口,学徒正在张贴新告示:“贫者凭帖半价,富者自愿补差。”旁边还有个木箱,写着“随缘投银,专供孤寡”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内室。孟璇玑正伏案写单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跨州药单,红印盖得密密麻麻。
“今年开了十二家新馆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荆、豫、广、川四州最急,已经派专人驻点。药材统一配送,价格全透明。不用你扎一针,灵枢之术也能传出去。”
楚昭言靠在门框上,小声嘀咕:“我可没授权你用我名字当旗号。”
“你授权不授权,它都在那儿。”她抬眼笑,“就像阳光照地,你挡得住吗?再说——你宁可背黑锅也不求功,那就让我替你有名。你继续装你的小傻子,我来当这个奸商。”
他撇嘴:“你本来就是奸商。”
“我是仁义奸商。”她正色道,“赚来的每一分,都变成药、变成人、变成命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窗外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账册上,那一排排红印像是烧起来的星星,一路蔓延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楚昭言站在窗前,手里还抱着那把破药耙。他望着街上提药归家的人影,有的走得急,有的脚步沉,但脸上都带着点踏实劲儿。
他忽然说:“我不在乎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孟璇玑低头盖最后一个章。
“但在乎命。”
“我也在乎。”她合上账本,吹了口气,“所以咱们谁也别拆谁台,行不行?”
楚昭言没回答,只是把药耙往肩上一扛,慢悠悠往楼下走。
走到楼梯拐角,他又停住,回头看了眼楼上亮起的油灯。
孟璇玑已经重新打开账册,笔尖沙沙作响,算盘珠子噼啪拨动。
他嘴角动了动,终究没说话,转身下楼。
院子里,今夜要晒的甘草已经摊开在竹席上,月光初露,照得药香浮动。
他蹲下去,一根根翻动草药,动作笨拙却认真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药耙的木柄磨着他掌心,那层疤还在,摸着粗粝。
他低着头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随你便吧。”
话音落,抬头看见墙头一只野猫窜过,惊飞两只麻雀。
他不动了,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瓦檐。
楼下,孟璇玑突然喊:“楚昭言!明早第一批药要发川州,你那几根宝贝银针借我押箱底,防人调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