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移到了窗棂上，药囊的布面泛着暖光。楚昭言坐在床沿，手里捏着那根最细的银针，对着日头看了会儿，才慢慢插回匣子。他活动了下手腕，力气还没全回来，走路还虚，但不妨碍他出门。
院门吱呀一声推开，风把隔壁铺面的新匾角吹得晃了晃。
“灵虚武塾”四个字是赫连姝自己写的，笔锋利落，底下青布帘子挂着，墨书一行小字：“凡愿学者，不论出身。”
楚昭言站门口看了半晌，没动。昨日萧明稷走后留下的《退位陈情表》早被风吹没了影，如今这街上又挂起新招牌，倒像是换了个活法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药耙——还是得抱着，不抱显得太清醒，容易被人当聪明人使唤。
他拖着步子往隔壁走，刚到门口，就见赫连姝在院子里踩步子。她换了身素白劲装，头发束得干净，腰带一勒，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弦，绷而有力。
她正练三式：踏雪无痕、回风拂柳、穿云掠月。
脚尖点地，身子轻旋，落地时连尘都不扬。一套走完，额上冒汗，她抬手一抹，冲墙边几个缩头探脑的孩子招手：“来，不怕跌，我扶你。”
一个瘦小子蹭蹭跑出来，腿打颤不敢动。赫连姝笑着蹲下，拉他手：“闭眼，往前走两步。”
孩子闭眼迈步，歪了一下，她一手托住腋下，顺势一带，人就稳了。
“看，没摔吧？”
孩子睁眼，咧嘴笑了。
楚昭言倚着门框，看得直摇头：“你这算教武？跟哄娃过家家似的。”
赫连姝回头瞥他一眼：“你会什么？八岁小孩拿药耙扫地还行，教人走路？你走两步我都怕你摔出个好歹。”
“我摔不出好歹。”楚昭言哼一声，“我命硬，死都死了三回了，阎王嫌我话多，不收。”
赫连姝笑出声，甩了甩手腕：“那你站这儿干吗？来看我开武馆笑话？”
“不是。”楚昭言抱着药耙踱进来，歪头看着那块木匾，“我是来问，收学费吗？穷人家孩子学得起？”
“对你免费。”赫连姝擦了擦汗，顺口补一句，“其他人也不多收，每日扫地两刻钟就算学费。”
楚昭言一愣，随即咧嘴：“你这是开武馆还是开善堂？”
“一样。”她耸肩，“防身之术不该锁在高门大院里。从前我练这些，是为了杀人无声；现在教这些，是想让人别被人杀。”
楚昭言没接话，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。那日在天书殿烧命改卷，掌心焦黑，如今结了疤，摸着粗粝。他忽然伸手，在空中虚点两下，比划了个步型：“这‘穿云掠月’，是不是左脚先出，右脚跟转，重心压在腰眼？”
赫连姝挑眉：“你懂这个？”
“不懂。”楚昭言收回手，“但我看你刚才动作，脚印留在地上有深浅，左脚轻，右脚重，说明发力点在后脚跟。你要是教人不分左右乱踩，三天就得扭脚。”
赫连姝一怔，随即笑开：“你还真有点门道。”
“我不是有点门道。”楚昭言认真道，“我是看过太多人因伤致残。战场上跌一跤，可能丢命；市井里绊一下，可能破相。这步法若真能让人走得稳，摔得少，比十副汤药都管用。”
赫连姝点头：“所以我才要教。”
正说着，街口来了人。
最先是个背刀客，灰布包头，刀鞘磕着腿侧，走路一瘸一拐。他站在门口张望，见赫连姝迎上来，忙摆手：“我不是来闹事的！就是……听说这儿教灵虚步，能治腿不利索？”
赫连姝上下打量他：“你这瘸，是旧伤还是筋络不通？”
“旧伤。”刀客苦笑，“十年前被马踩过，每逢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。”
“那你来对了。”赫连姝领他进院子，“灵虚步讲的是卸力调息，练熟了能缓痛。不过得坚持，一天两刻钟，三个月见效。”
刀客眼睛亮了：“真能行？”
“不行退钱。”赫连姝一笑，“虽然我不收钱。”
后面陆续来了人。有个游方拳师，自称练了一辈子外功，结果被个小贼踹中膝盖趴了半个月，特来学“怎么躲得快”。还有镖局闲员，说是总押货走夜路，怕遇劫，想学“如何抽身溜走”。
最离谱的是三个戴面纱的西域武者，说话带口音，问：“可是教‘空气走路’？听说踩不到影子？”
赫连姝听得直乐：“不是空气走路，是脚步轻巧，减少痕迹。你们若真想学，先把面纱摘了，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一边练一边偷看别人动作？”
三人面面相觑，最后老老实实摘了。
日头升到正中，小院里已有二十来人。赫连姝亲自示范入门步伐，从最基础的“提膝收胯”开始，一句句讲，一个个纠。
楚昭言坐门槛上，抱着药耙看热闹。有人问他：“你是大夫？能顺便看看我肩周酸不酸？”
“不能。”楚昭言摇头，“我现在看病要收费，而且只收金叶子。”
那人不信：“你不是隔壁医馆的？”
“是。”楚昭言点头，“但我现在退休了，专管晒药、数钱、装傻。看病找她去。”指了指赫连姝。
众人哄笑。
临近申时，街口又来三人，一身黑衣，步伐整齐，面无表情。领头的上前递上一张拜帖，纸面漆黑，角上印着一朵扭曲的火焰纹。
赫连姝接过一看，上面写着：“奉长老命，代魔教学步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。
有人低声嘀咕：“魔教的人？他们也来学？”
“听说魔教弟子个个暴戾，动不动就砍人，现在居然要学‘躲’？”
赫连姝却不慌，翻了翻拜帖，抬头问：“你们长老是谁？”
“独孤阎。”黑衣青年答得干脆。
赫连姝眯眼：“他让你们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青年点头，“他说，‘以前靠狠，现在得学会活下来。’”
众人哗然。
赫连姝沉默片刻，把拜帖往桌上一放：“既来学艺，便与其他弟子同规。先扫地两刻钟，再学第一步。”
三人没异议，当场拿起扫帚，低头干活。
有人忍不住问：“你不担心他们搞破坏？”
“担心什么？”赫连姝反问，“他们要是想动手，直接冲进来就行，何必递帖子、扫地、排队？再说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能放下刀来扫地的人，已经不是纯粹的恶了。”
楚昭言在旁边听得直点头，忽而笑道：“你还真敢收啊。万一他们回去说，咱们武馆教得太差，惹得独孤阎亲自上门踢馆怎么办？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赫连姝扬眉，“我正好试试，这些年除了毒针暗器，正经功夫到底有没有长进。”
“你打得过他？”楚昭言怀疑。
“打不过。”赫连姝坦然，“但我可以边跑边扎他几针，让他追着追着腿麻了。”
楚昭言哈哈大笑，药耙差点掉地上。
太阳偏西，学员们陆续散去。刀客走时特意拱手：“明天我还来！”拳师临走记了口诀，嘴里念念有词。魔教三人扫完地，规规矩矩把扫帚靠墙摆好，列队离开。
赫连姝送走最后一拨人，关上院门，转身看见楚昭言还坐在门槛上。
“还不回家？”她问。
“等你关门。”楚昭言站起身，伸个懒腰，“我得确认你这武馆真开了，不是做梦。”
“做啥梦？”她笑。
“梦见你半夜变刺客，拿毒镖射我。”楚昭言一本正经，“你以前不就这样？白天卖药，晚上杀人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她解下腰带，随手搭在架子上，“现在我白天教人走路，晚上数人头——今天一共二十三个学生，魔教三个，西域三个，其余都是老百姓。”
“不错。”楚昭言点头，“比我医馆病人多。”
“你医馆病人本来就不多。”她戳穿，“因为你总装傻，把人吓跑了。”
“那是策略。”楚昭言严肃道，“太聪明的大夫，容易被太医署抓去当替罪羊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赫连姝走到墙角，把几把扫帚整整齐齐排好，又检查了一遍门窗。夕阳透过帘子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楚昭言站在门口，忽然说：“你说这灵虚步，真能传遍江湖？”
“能。”她答得干脆，“只要有人愿意学，我就愿意教。一代传十，十传百，早晚人人都会。”
“那以后江湖上打起来，是不是都先比谁跑得快？”
“说不定。”她笑，“打不过还能跑，总比站着挨砍强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：“喂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我来扫地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摇头，“你特殊，免修。”
“那我来听课。”
“行啊。”她扬眉，“第一课讲‘如何摔倒不伤腰’，适合你。”
楚昭言哼了一声，抱着药耙走了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，把药囊放在床头，打开盖子，七根针还在，整整齐齐。他一根根看过，又合上。
窗外，隔壁武塾的灯亮了。
他坐在窗边，望着那扇透光的纸窗，看见赫连姝的影子在里面来回走动，像是在整理教案，又像在复盘今日教学。
他嘴角微扬，没说话。
风从街口吹来，带着傍晚的凉意，也带着一丝新生的气息。
远处传来打铁铺收工的敲铃声，街角小贩吆喝着收摊，一只野猫窜过院墙，惊起两只麻雀。
楚昭言低头摸了摸药耙，粗糙的木柄磨得他掌心发痒。
他轻轻说了句：“还挺热闹。”
隔壁的灯一直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