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屋檐斜切下来,照在药囊的粗布面上,针匣边缘泛出一点银光。楚昭言坐在院中石凳上,背靠着墙,怀里抱着那半人高的药耙,像抱着个老朋友。他没动,也不说话,就看着地上蚂蚁爬过砖缝,一队一队地往墙角搬碎屑。
风一吹,艾草香混着晒干的黄芩味儿飘过来。
他刚想伸手摸药囊里的针,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萧明稷走进来,穿着青布直裰,腰间没挂玉佩,头上也没束金冠,脚上是一双旧布靴,鞋尖还磨了个洞。他两手空空,身后连个随从都没有,跟寻常走街串巷的教书先生差不多。
他在对面石凳坐下,翘起腿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“你这院子挺干净啊。”
楚昭言抬眼看了他一下:“你不像来抄家的。”
“抄什么家。”萧明稷咧嘴,“我现在连皇城都进不去,哪来的兵给你抄。”
楚昭言没笑,把药耙往身边挪了挪:“听说了,你去辞太子位了?”
“嗯。”萧明稷点头,“今早递的折子,中午批下来的。皇帝气得砸了三个茶杯,又赏了我一座宅子,说让我‘安分守己,别再惹事’。”
“你还惹过什么事?”楚昭言问。
“我活着就是惹事。”萧明稷耸肩,“一个不是亲生的儿子,当了十年太子,底下大臣分两派吵了十年,你说烦不烦?现在好了,我不是他儿子,也不是太子,连宗谱名字都被划了,清清爽爽。”
楚昭言盯着他看了会儿:“你不难过?”
“难过啥?”萧明稷伸个懒腰,“以前装纨绔喝酒打架是演戏,现在能真喝酒真睡觉,多痛快。再说,我本来就没想当皇帝。当皇帝就得天天听那些人扯皮,今天这个说天象有异要修德政,明天那个说边境不安要斩佞臣,听得我脑仁疼。我要是真登基,不出三个月就得装疯。”
他说完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拍在石桌上:“喏,这是我写的《退位陈情表》,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字。”
楚昭言瞥了一眼:“我不识字那么多。”
“骗鬼呢。”萧明稷哼笑,“你在天书殿翻那么大一本书都不带喘气的,现在跟我说你不识字?”
楚昭言低头抠手指甲:“那是瞎翻,反正全是空白。”
“你现在可真会装傻。”萧明稷摇头,“比八岁时候还油滑。”
楚昭言不接话,只问:“皇帝怎么说?”
“震怒。”萧明稷说得轻巧,“然后念我这些年替他查贪官、平疫病、调粮运,功劳不小,准我保留亲王爵位,俸禄照发,但除宗籍,不许参与祭祀,也不得出入东宫。”
“那你以后算什么?”
“无籍亲王。”萧明稷咧嘴一笑,“听着怪吧?既不是皇家人,也不是老百姓,卡在中间。不过这样最好——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楚昭言终于抬头看他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开书院。”萧明稷指了指自己脑袋,“教人读书。不光教四书五经,还要教律法、算学、农政、医理。让那些穷孩子也能知道,天下不止一条科举路可走。”
楚昭言眨眨眼:“你有钱?”
“有。”萧明稷拍拍胸口,“这些年攒的俸禄,加上皇帝赏的宅子田产,够办个像样的书院了。我不求它多大,只要每年能供一百个寒门子弟免费入学就行。”
“你亲自教?”
“教一部分。”萧明稷点头,“其他请先生。我打算先招二十个老师,挑那种有真才实学、又不怕得罪权贵的。你也知道,满口仁义道德的废物我见多了,我要的是能写策论、能算赋税、能看懂脉案的人。”
楚昭言听完,没立刻回应。他低头摸了摸药囊,手指隔着布料点了点那七根针的位置,像是在数数。
过了几息,他开口:“我第一个报名。”
萧明稷一愣:“你报什么名?”
“学生。”楚昭言看着他,“你不是要教医理吗?我虽然不会看病了,但至少认得穴位,背得汤头歌。我去听课,顺便帮你管账。”
“你管账?”萧明稷差点笑出声,“孟璇玑听见这话能把鼻涕泡气出来。”
“她抠门。”楚昭言淡淡道,“我是实在。穷人来看病,该免就免,富人来了,该收多少收多少。不靠送礼拉关系,也不靠贬低同行抢生意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萧明稷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小孩不太一样了。
以前的楚昭言,眼里总有股狠劲,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咬人一口。那时候他救人,是为了证明什么,为了对抗什么,每一针下去都带着火药味。现在不一样了,他坐着,抱着药耙,说话慢悠悠的,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就像一块石头,终于落到了地上。
“你真愿意去?”萧明稷问。
“不愿意我能去哪儿?”楚昭言反问,“回太医署给人当靶子?还是去街上摆摊卖假药?你这书院好歹是个正经地方,还能晒太阳。”
“那你不怕我又玩什么权谋套路?”萧明稷眯眼,“万一我是借书院培植党羽,将来夺权呢?”
楚昭言嗤笑一声:“你要夺权,就不会先把太子位辞了。你要是还想争,刚才进门就不会穿这身破衣服,后面肯定跟着一堆人。你现在孤身一人来找我,说明你是真想干点事,不是演戏。”
萧明稷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开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是卸了千斤担子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明天就来登记入学。第一堂课讲《民本论》,你要是能答上来‘何为良医与良相之共通处’,我就让你当助教。”
“答不上来呢?”
“那就扫三个月茅房。”
“你这书院规矩还挺严。”
“严才有用。”萧明稷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世道乱,不是因为缺官,是因为缺明白人。我要教出来的,不是只会背书的呆子,是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。”
楚昭言仰头看着他:“那你不怕他们学成了反过来骂你?”
“骂就骂呗。”萧明稷摆手,“我当年也骂过皇帝昏庸、百官腐败,现在想想,骂没用,得有人去做。只要他们敢说敢做,哪怕指着我鼻子骂我都行——说明我教对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朝院门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了楚昭言一眼:“对了,书院名字我想好了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明理书院。”他笑了笑,“取‘明心见性,通达事理’之意。怎么样?”
楚昭言点点头:“还行。不算文绉绉,也不算太土。”
“那你等着。”萧明稷抬脚跨出门槛,“明天别迟到,迟到罚抄《千字文》十遍。”
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楚昭言没动,依旧坐在石凳上,阳光移到了他的膝盖,暖烘烘的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药耙,又摸了摸药囊,指尖在布面上轻轻划过。
远处传来打铁铺的叮当声,街角小贩吆喝着卖豆腐脑,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,歪头看了他一会儿,扑棱飞走了。
他把药耙往身边一放,慢慢站起来,活动了下手腕。力气还没完全恢复,走路还有点虚,但他走得稳。
走到院角水缸边,舀了一瓢凉水,喝了一口。
冰得他一激灵。
他又喝了一口,这才转身回屋。
药囊放在床头,他打开盖子,把七根针一根根拿出来,摆在阳光下晾着。
针很干净,闪着微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最细那根捏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轻轻插回匣子里。
外头日头正好,风不大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
他坐在床沿,望着门口,像是在等谁推门进来,又像是什么都不等。
院子里,石桌上的那张《退位陈情表》被风吹了起来,一页页翻动,墨迹清晰可见。
其中一行写着:“臣本寒枝,不堪栖凤,愿归尘土,授业乡野,以赎前愆,兼启新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