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厝·潮》
卷一·做大人
tsò-tuā-lâng
出嫁,成家
第四部·改嫁
第16章 再嫁
(1931年)
天未光,廖母就来拍门。
"起来,洗一洗。"
云娘应了一声,摸黑起身。窗外还是灰蒙蒙的,鸡叫过头遍了。
水已经烧好,廖母提了一桶热水进来,放在地上。云娘自己洗了脸,洗了身子。廖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,拿回来一套衣裳——蓝布衫,藏青色裙子,都是旧的,洗得干干净净。
"没有新衣裳,"廖母说,"将就。"
云娘点了点头。二婚亲不穿红,这是规矩。
她穿好衣裳,坐在窗前梳头。廖母拿了木梳,站在她身后,替她把头发挽起来。
"还是你自己来。"廖母把手缩回去。
云娘接过木梳,对着镜子,一下一下地梳。头发还是黑的,发尾有些干。她挽了一个髻,用木簪别住。没有上头礼,没有送嫁姆,没有四句。
梳完头,她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金耳环。还在。
廖母端来一碗面线,上面搁了两个红鸡蛋。
"吃了。"
云娘接过来,一口一口地吃。面线糊了,鸡蛋还热。她吃完,把碗放下,擦了一下嘴。
云娘走出房门,廖父站在厅堂门口,扶着门框。
他没有说话。
云娘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。
"爹。"
廖父点了点头。他的手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
"去吧。"他说。
"走吧。"廖母说。
云娘站起来,拿起床上的一个包袱。包袱里只有几样东西:一件换洗的旧衣裳、文轩留给她的画册、那两张写字的纸。纸已经发黄了,折痕很深,边角都磨毛了。
廖母看了一眼,没有问。
外头天刚亮,巷子里还没有人。云娘跟着廖母走出廖家大门,沿着巷子往外走。没有花轿,没有唢呐,没有送嫁姆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安安静静地走。
云娘的脚走不快。裹过的,踩在石板路上,每一步都疼。她没有停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到了大路边的一棵榕树下。
这是事先说好的地方。宋家的人已经等在那边了。
榕树下停着一顶黑轿。青布围子,竹竿轿杠,没有花,没有红。轿夫站在旁边,看见她们来了,站直了身子。
宋显达站在轿子旁边,穿了一件灰布长衫,袖口卷起来,露出小臂。没有穿喜服,没有戴花。
他走过来,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没有靠近。
廖母看了他一眼,转过身,从怀里掏出一双旧布鞋。
云娘认得那双鞋。是她穿旧了的,鞋面磨得发白,鞋底快磨穿了。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林家收出来的。
"留在这里。"廖母说,把鞋放在路边。
二婚亲的规矩,寡妇改嫁,在路中上轿前要留一双旧鞋。①
云娘看着那双鞋,没有说话。
廖母退后几步,站在远处。
宋显达走过来,站在云娘面前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他伸出手。
云娘看着那只手——骨节粗大,掌心有茧,是练武的手。
她没有犹豫,把手递过去。
他握住,扶着她走到黑轿前面。云娘弯腰钻进轿子。轿帘放下来,轿杠上肩,轿夫喊了一声"起——",轿子晃了一下,离了地。
廖母站在榕树下,没有跟过来。
轿子走了不到两炷香的工夫,停了。
"到了。"轿夫说。
云娘掀开轿帘,自己走出来。
宋家在儒林里,巷子比廖家那条宽一些。门口没有贴红双喜,没有挂红灯笼,但门楼高大气派,青石门槛磨得发亮。
显爷走到门口,推开门,侧身让云娘进去。
"进门先拜祖宗。"他说。
云娘跨过门槛。宅子很大,三落两护厝,天井连着厅堂,方方正正的格局,像一块棋盘。红砖地面,燕尾脊,檐下的木雕鸟雀花草,都还崭新。
正厅供桌上一排黑漆金字牌位,香炉里燃着香,烟袅袅地往上飘。正中间是宋家列祖列宗,两边整整齐齐排着四个——宋显达的原配、续弦,四个女人,四个牌位。
显爷的父母已过世多年,他是宋家的当家人。
显爷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,递给她。
"先拜祖宗,再拜阿姐。"
云娘接过香,对着正中的牌位拜了三拜。
然后转身,对着两边的四个牌位拜了三拜。
"阿姐们,我来了。"她说。
拜完了,她把香插进香炉里。显爷在旁边看着,点了点头。
"后院东边那间屋子是你的。"他说,指了指天井后面的过道,"你自己去看。"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云娘站在门后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过道里。
她转过身,提着包袱,朝后院走。
后院不大,东边一间屋子,门虚掩着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子不大,但干净敞亮。一张雕花木床,挂着蓝布帐子,铺着干净的棉被。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擦得透亮。窗开着,能看到天井里的荔枝树。
墙角放着一个红漆木箱,箱盖开着,里面是空的。
她把包袱放在桌上,打开,把画册和那两张纸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衣裳叠好,放进木箱里。
她站在窗前,往外看。
荔枝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灰白的背面。
她想起十四岁那年,花轿落地,她被人扶出来,跨过门槛,看见文轩站在厅堂里,穿着一身新衣裳,胸前别着红绸花,笑得有些腼腆。
那天,厅堂里点着红烛,到处贴着红双喜,送嫁姆念了一长串四句,闹洞房的人挤了满屋。
今天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的腰比十四岁那年挺得更直。
她转过身,把桌上的画册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文轩的字还在。
她看了一会儿,合上,压在枕头底下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丫鬟的声音:"太太,老爷请您吃饭。"
云娘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丫鬟领着她穿过过道,到了前厅。桌上摆着四菜一汤——醋猪脚、蒸鱼、青菜、炒豆干,还有一碗白鸭汤。两副碗筷。
显爷坐在上首,见她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"坐。"
云娘坐下来。
"厨房刚做的,趁热吃。"显爷说。
他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鱼,云娘才端起碗,夹了一块猪脚,慢慢吃。
饭桌上没有人说话。显爷吃得不快,也不慢,吃完一碗,放下筷子。
"后院的屋子还缺什么,跟管家说。"他说。
云娘点了点头。
"今天的菜怎么样?"
"好。"
"那就好。"显爷站起来,"你慢慢吃,吃完了让丫鬟收。我还有事。"
他转身走了。
云娘一个人坐在桌前,把剩下的饭吃完,放下筷子。
丫鬟进来收拾碗筷。云娘想帮忙,丫鬟连忙说:"太太不用,我来就好。"
云娘站起身,回到后院的屋子里。
天已经黑了。她点上煤油灯,坐在桌前,把画册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文轩的字,文轩画的画,文轩教她写的那些字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
吹了灯,躺下来。
棉被厚实,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。她翻了一个身,面朝墙。
墙那边是宋家的正厅,供着祖宗和四个女人的牌位。
她想,从今天起,她是宋家的人了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
闭上眼睛,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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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 留旧鞋:闽南寡妇改嫁习俗,在半路上轿前留一双旧鞋在路边,寓意"不带走旧路"。
② 拜阿姐:寡妇再嫁进夫家后,先拜祖宗,再拜前妻牌位,称呼"阿姐",以示尊重,避免前妻作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