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还在被子上爬,从糖糕的油渍边挪到他手指缝里。
楚昭言没动,就躺着,听自己心跳。一下,又一下,不快也不慢,不像之前那样总被什么声音压着走——那股在脑子里嗡嗡响的杂音没了。以前走在街上,耳边全是人心里的话,像一锅煮沸的粥,谁嫌贵、谁想偷药、谁惦记他药囊里的迷魂散,全往耳朵里钻。现在倒好,世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哑铃。
他眨了眨眼,抬手,在眼前晃了晃。
手有点抖,力气还没回来,但能动。
他慢慢坐起来,背靠着墙,喘了口气。床板发出吱呀一声,像是也松了口气。
闭眼,往体内探。
丹田那儿,空的,跟井干了底一样。从前灵力走的经络,现在摸上去就像枯河沟,连个水星子都没有。识海更清净,以前系统那道声音老在里头转悠,时不时蹦出一句“目标锁定”“读心术启动”,现在啥也没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。
他咧了咧嘴,笑了。
“嘿。”
这声轻,像是自个儿逗自己玩。
“真没了?”
又试了一次,凝神,想调动一丝气感,结果啥反应没有。再想听听隔壁有没有人心里骂他赖床,也没动静。
他睁开眼,看着房梁上挂着的那串晒干的艾草,风一吹,轻轻晃。
“这样挺好。”他小声说,“终于不用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声了。”
前头几个月,耳朵里天天塞满别人的心事,烦都烦死了。有个老头来看病,嘴上说“小郎中费心”,心里却盘算着怎么用两文钱换三贴膏药;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来,嘴上哭天抢地,心里嘀咕“这娃要是治不好,正好省口粮”。听得多了,人都要魔怔。
现在清静了。
他伸手,去够床头的药囊。
布袋子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,针匣在里面轻轻响了一声。他解开绳子,掀开盖,七根银针整整齐齐躺着,最长的那根还沾着点陈年血迹,是上次救赫连姝时留下的。
他捏起最细那根,对着光看了看。
针尖亮,没锈。
拇指和食指夹住针尾,另一只手在指腹上轻轻一划。
“嘶——”
一道小口子,血珠冒出来,红的,温的。
他低头看了眼伤口,又看看针,笑了下。
“还能破皮,说明手没废。”
以前扎针,靠灵力感知穴位深浅,现在不行了,全得靠手感。他把针收回去,又拿出来,这次对准自己手腕内关穴,左手稳住腕子,右手两指捻针,慢慢往下刺。
没有金光,没有气流,也没有那种“针入即通”的爽感。
但酸胀感来了。
针尖抵在筋膜之间,稍微一动,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。
他嘴角一扬:“记住了,就够了。”
拔针,用袖子擦了血,把针放回匣子,合上盖。
药耙立在墙角,半人高,木柄磨得发亮。他盯着它看了会儿,没去拿。现在这身子,别说打人,站起来走两步都费劲。但没关系,他本来也不是靠这个吃饭的。
他是大夫。
只要手稳,眼准,记得住穴位和手法,有没有灵力,照样能救人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赫连姝探进半个身子。她换了身蓝布裙,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别了朵小花,手里端着一碗清水。
“你坐起来了?”她皱眉,快步进来,把碗放在床头,“不说一声就乱动,万一晕了怎么办?”
楚昭言没答,就看着她。
她把碗放下,伸手就要摸他额头:“烫不烫?脸色还是白的。”
他偏头躲开:“我不发烧。”
“那你刚才扎自己干嘛!”她一眼看见他手腕上的小伤口,声音立马高了,“你才刚醒!身子虚得风吹就倒,你还拿针戳自己?你是嫌命长还是觉得好玩?”
楚昭言抬起手,给她看那个小口子:“就划了一下,死不了。”
“死不了也不能乱来!”她抓起他手腕,翻来覆去检查,“你要试针,跟我说一声,我给你当靶子!我皮厚,不怕疼!”
他抽回手,笑出声:“你当靶子?上次我给你扎足三里,你喊得整条街的狗都叫了。”
赫连姝脸一红,瞪他:“那是……那是突然的!再说你下针那么狠,谁受得了!”
“我下针不狠。”楚昭言一本正经,“是你太娇气。”
“你!”她气笑了,抬手就想敲他脑门,手到半空又收住,怕他脑袋经不住,“你啊你,睡三个月,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不是喝水,是试针?你就这么急着证明自己还能行?”
楚昭言低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“我不是急着证明。”他声音低了点,“我是想知道,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,我还算不算个大夫。”
赫连姝愣住,没说话。
他抬头看她:“你说,我是不是?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,把他药囊拎过来,打开,取出那根最细的针,递过去:“你教我认第一个穴。”
楚昭言一怔。
“你信我?”他问。
“我不信你信谁?”她坐到床沿,卷起袖子,露出手腕,“你说,扎哪儿?”
他接过针,看着她。
她眼神没躲,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,像那天在天书殿,她扑向剑口护他那样。
他低头,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按,找到内关穴位置。
“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记住,离腕横纹三指宽,两筋之间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捏针,对准位置,缓缓刺入。
赫连姝眉头一跳,没躲。
酸胀感上来,她吸了口气:“就是这感觉?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她,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她说,“就是……怪怪的,像有虫子在爬。”
他笑了:“那就是对了。”
拔针,递还给她:“你试试。”
她接过针,手有点抖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手稳就行,别慌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照着他刚才的位置,慢慢扎下去。
针进了,不太稳,歪了点,但她没拔,就让它插着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歪了。”他说,“但扎对地方了。”
她咧嘴一笑,眼里亮晶晶的。
“我也会了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:“以后没人信你,你就拿针扎自己,看有没有感觉。有感觉,就说明你没骗人。”
她收起针,把药囊还给他,忽然问:“后悔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修为没了,听不了心声,用不了灵力……以前那些本事,都没了。你后悔吗?”
楚昭言靠回墙上,摇头:“不后悔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以前靠耳朵听人心,累。现在靠手认经络,踏实。这样挺好。”
窗外,街上有人吆喝着卖糖葫芦,小孩追着跑,笑声一串串的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了床头的药囊,针匣又响了一下。
他伸手,把药囊拉近,抱在怀里。
粗糙的布,熟悉的味儿。
赫连姝看着他,忽然说:“以后呢?你还开医馆?”
“开。”他说,“不过得改规矩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穷的少收,富的多掏。”他眯眼,“孟璇玑那抠门样,我学不来。该免的免,该减的减,但别想白嫖。”
赫连姝笑出声:“你还记得她骂你的话?”
“记得。”他点头,“她说我害她三年私房钱保不住。那钱她留着娶媳妇呢。”
“那你得赔她。”
“赔不起。”他摊手,“我只有针。”
两人笑了一会儿,屋里安静下来。
阳光移到了地上,照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。一只蚂蚁爬过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赫连姝看着他,轻声说: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你做事,总像在赶时间,怕什么追着你。现在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现在像个人了。”
楚昭言没接话。
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以前他活着,是为了活命,为了不被系统嫌弃,为了完成任务攒积分。后来他救人,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,为了对抗命运,为了改写那本该死的《天书》。每一步都绷着,像根拉满的弓。
现在弓松了。
他不用再听谁心里骂他,不用再算计谁会背叛,不用再担心下一秒会不会被人捅刀。
他就在这儿,八岁身子,凡人之躯,抱着药囊,晒着太阳。
挺好。
他望着窗外,街上几个孩子在放风筝,线扯得老高,纸鸢晃晃悠悠,差点栽下来,又被拽住了。
“以后看病。”他忽然说,“就按我说的规矩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谁来看病,先问诊,再开方。不许插队,不许送礼。送礼的一律加钱,插队的排队末尾站。”
“你挺严格啊。”
“我是大夫。”他说,“不是神仙,也不是棋子。我就看病,看一个,好一个。”
赫连姝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她懂。
风大了些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药耙的影子在地上晃,像在跳舞。
他低头,打开药囊,一根根数针。
七根都在。
一根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