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窗缝里斜切进来,正好落在楚昭言的眼皮上。
他眼皮抖了两下,像被小虫爬过,痒得不行。想抬手去揉,结果胳膊跟灌了铅似的,动都动不了。喉咙里干得冒烟,吸口气都像在吞沙子。他眯着眼,勉强把眼前的世界拼凑出个轮廓——灰白的屋顶,挂着一串晒干的草药,墙角立着那把熟悉的半人高药耙。
是医馆。
不是皇陵,不是破庙,也不是井底。
他回来了。
耳朵先醒了过来。窗外有麻雀叽叽喳喳地吵,远处街口传来卖豆腐脑的铜锣声,“当——当——”,一声比一声远。床边还有呼吸声,不轻不重,带着点鼻音,像是有人趴着睡着了。
楚昭言慢慢转眼珠。
萧明稷的脸就在手肘能碰到的地方。下巴搭在床沿,嘴角压出一道褶子,头发乱翘,平日里装纨绔的玉冠也不知丢哪儿去了。他睡得死,胸口一起一伏,手里还攥着块帕子,也不知道擦过多少次汗。
楚昭言想笑,结果只牵动了嘴角一下,就跟抽筋似的。
就在这时,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赫连姝端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,低着头吹气,嘴里念叨:“这药熬了三遍,总算不苦了,那小祖宗要是再不醒,我可真要把孟璇玑的账本烧了换药材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脚刚迈过门槛,视线一抬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碗从她手里滑下去,砸在地上,“啪”地一声碎成几瓣,黑乎乎的药汁溅了一地,顺着地板缝往外淌。
她眼睛瞪得老大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然后猛地冲过来,鞋都踢飞了一只,扑到床边,双手撑着床沿,整个人差点栽进去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她嗓子发颤,一句话说不利索。
楚昭言费劲地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算是回应。
赫连姝突然咧嘴一笑,眼泪却“唰”地下来了,一滴正落在他手背上,热的。
“醒了?真醒了?”她伸手摸他脸,指尖都在抖,“别吓我,你要是装的,我现在就把你药囊里的迷药全给你灌下去。”
楚昭言喉咙动了动,终于挤出一点声音:“……没装。”
赫连姝一听,眼泪更多了,可还是笑着,一边抹脸一边骂:“八岁的小崽子,倒比我这个活了二十多年的人还能扛命!你知不知道你躺了三个月?萧明稷在这儿守了两个月,我熬药熬到指甲盖裂了三条缝,孟璇玑把医馆所有账本翻烂了算你该收多少诊金补身体!你倒好,一觉睡到春暖花开!”
她越说越激动,手拍床沿,“啪啪”响。
门外“咚”地一声,像是谁撞到了墙上。
下一秒,孟璇玑直接破门而入,连门栓都没拉开,硬是用肩膀顶开的。她一头冲进来,眼睛直勾勾盯着床上,看见楚昭言睁着眼,整个人一软,膝盖一弯,“咚”地跪在床尾。
“天爷啊!”她嚎了一声,眼泪哗哗往下掉,“我昨儿还跟灶王爷打赌,说你今天要不醒,我就把三年前偷藏的私房钱全捐给城南的孤老院!你说你害不害我!那可是我攒着娶媳妇的钱啊!”
她说着说着,自己先破涕为笑,抹了把脸,又哭上了。
楚昭言看着她,嘴角又动了动。
屋子里一下子全是人声、哭声、喘气声,还有地上药汁慢慢蒸发的苦味。
他觉得……挺好。
萧明稷被吵醒了。
他猛地抬头,脖子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一脸懵地左右看:“谁死了?怎么这么吵?”
一看床上那人睁着眼,正瞧着他,萧明稷愣住,眼睛一点点睁大,嘴巴张开,半天合不拢。
“你……”他指着楚昭言,手指抖得像筛糠,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
“刚。”楚昭言说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萧明稷猛地站起身,椅子“哐当”倒地,他扑到床边,一把抓住楚昭言的手腕,探脉似的按了按,又摸他额头,“体温正常,呼吸稳,瞳孔也对光……你是真醒了?不是回光返照?”
楚昭言翻了个白眼——这动作耗了不少力气——哑着嗓子说:“要真是回光返照,我也得先掐死你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“轰”地炸了。
赫连姝笑得直拍床,孟璇玑一边哭一边跺脚,萧明稷咧着嘴,眼角泛红,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就知道!”孟璇玑跳起来,抹了把脸,“我就知道这小崽子命硬!上回瘟疫村他靠三根针救七个人,这回不过睡久点,算什么大事!”
“你闭嘴。”赫连姝瞪她,“他刚醒,别嚷。”
“我高兴嘛!”孟璇玑搓着手,在屋里来回走,“要不要去叫厨娘炖只鸡?还是煮碗阳春面?他肯定饿了!”
楚昭言听见“饿”字,肚子还真叫了一声,咕噜噜的,像旱天里的雷。
三人齐刷刷看他。
他有点尴尬,小声说:“……真饿了。”
赫连姝第一个反应过来,转身就要往外冲:“我去重新熬药,顺便让厨房做点软的——”
“别。”楚昭言拦她,“药……不想喝。就想吃糖糕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
赫连姝站在门口,回头看他,眼圈又红了。
“糖糕?”孟璇玑一拍大腿,“早说啊!我今早还看见王婆推车经过,她家糖糕最松软,专卖给小孩和牙口不好的老人!我去买!”
她说完拔腿就要走,萧明稷一把拽住她袖子:“你疯了?你现在冲出去,满大街喊‘楚昭言醒了’,半个京城都知道了!”
孟璇玑一愣,讪讪收回脚。
赫连姝想了想,低声说:“我去。我易容过,没人认得。”
她转身要走,楚昭言又开口:“不用易容。就……穿那件蓝布裙,戴朵小花。王婆认识你。”
赫连姝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,眼里亮了一下,嗯了一声,低头捡起鞋穿上,轻轻带上门走了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萧明稷坐回椅子上,手还在抖,强装镇定地说:“你这一觉睡得够狠。外头都传你死了,陈悬壶那老东西还写了篇《悼游方郎中文》,念得声情并茂,我都想冲上去抽他。”
“我没死。”楚昭言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明稷咧嘴,“你要是死了,我上哪找第二个敢拿银针扎我脑袋的疯子?”
楚昭言扯了扯嘴角。
孟璇玑蹲在床尾,仰头看他:“你啥感觉?头疼不?手麻不?还记得我是谁不?”
“记得。”楚昭言说,“孟璇玑,抠门,爱算账,但救人从不含糊。”
“哎哟!”孟璇玑乐了,一巴掌拍在床沿,“还是你懂我!”
窗外阳光更亮了,照得地上碎瓷片闪闪发亮。药耙上的影子挪了一寸,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了挂在床头的药囊,针匣轻响了一下。
楚昭言慢慢抬起手,指尖碰到药囊的布面,粗糙,熟悉。
他回来了。
真的回来了。
萧明稷趴回床边,低声说:“你再敢睡这么久,我就把你药耙烧了当柴火。”
“你舍不得。”楚昭言闭了会儿眼,又睁开,“你昨夜还拿它挠背。”
萧明稷一愣,猛地抬头:“你……你那时候就醒了?”
楚昭言没答,只是笑了笑。
孟璇玑瞪大眼:“你早就醒了?那你装什么蒜!害我们哭一场!”
“刚醒。”楚昭言说,“刚才那句……是猜的。”
两人将信将疑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轻快,带着点急。
门开了,赫连姝提着油纸包回来,脸上还沾了点灰,显然是跑着去的。她把纸包放在床头,打开,一股甜香散出来。
三块糖糕,金黄酥软,撒着芝麻。
“王婆多给了你一块。”赫连姝说,“她说,‘这孩子心善,上回给我治肩痛没收钱,该赏’。”
楚昭言看着那三块糖糕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抬起手,颤巍巍地伸过去,抓了一块。
烫的。
他咬了一口,甜味在嘴里化开,有点黏牙,芝麻掉在被子上。
屋子里没人说话,就听他小口小口地啃。
阳光洒在四个人身上,暖得不像话。
楚昭言吃完最后一口,舔了舔手指,抬头,看着眼前三张脸——一个眼红,一个泪痕未干,一个鼻涕都快出来了。
他轻声说:“哭什么。”
顿了顿,又说:“我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