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烧得噼啪响,烟灰簌簌落在青砖上。楚昭言靠着石台坐了太久,骨头缝里都透着冷,可胸口那口气一直没散。他闭着眼,耳边还有回音——“你的命也是偷来的,没资格慈悲。”
他睁开眼,低声道:“可我用了,就不算偷。”
话落,他撑着石台边缘慢慢起身。手指压在冰冷的石头上,指节泛白,腿肚子直打颤,但他站直了。呼吸沉了几分,视线重新落在《天书》上。封皮暗金,沾着血点,像块老树皮,又像块铁疙瘩,不声不响地躺着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步轻,却像砸在地上,震得自己耳朵嗡嗡响。他又走一步,再一步,终于停在石台正前方。背脊挺起,小脑袋微微仰着,八岁身子站得笔直,像根插进地里的钉子。
门边传来脚步声。
萧明稷第一个进来,玄色披风还搭在臂弯,剑未归鞘。他一眼就看见楚昭言站在《天书》前,身形晃了晃,快步上前两步,又硬生生刹住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他声音有点抖。
楚昭言没回头,只轻轻说:“我要改写天命。”
话音刚落,赫连姝扶着门框走进来。脸色惨白,左肩包着纱布,走路一瘸一拐。她没说话,只是盯着楚昭言的背影,手指死死抠着门框边缘。
孟璇玑紧跟着进来,手里还攥着账本,指尖发白。她往常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全没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红得厉害。
独孤阎从侧门进来时,一身黑袍沾着灰,脸上带伤,但眼神清亮。他没走近,只在门边抱拳,低头站着。
疯道人拄着破木杖,慢悠悠挪到台阶下,抬头望着《天书》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殿内一下子挤满了人,可没人说话。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萧明稷走上前半步,声音哑了:“就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
楚昭言这才转过身。他个子矮,得仰头看萧明稷,眼神却稳得很。他看着萧明稷的眼,看着他眼眶一点点变红,看着他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,像要抓住点什么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赫连姝踉跄上前,膝盖一软,单膝跪在地上,伸手抓住楚昭言的衣角。她的手冰凉,指尖发抖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答应要教我灵虚步的……”
楚昭言低头看她。那双手抓着他粗布衣服,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,袖口破了个洞,露出手腕上的旧疤。他记得那天她中了毒,躺在药铺板床上,嘴里骂他蠢小孩,结果针一扎下去,眼泪先掉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抬手,覆在她手背上。
孟璇玑猛地别过头去,肩膀一耸一耸。她抬起手抹脸,动作很重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刮掉。然后她低声说:“账还没算清,不准走。”
楚昭言看向她。她没回头,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上个月她卖了三间铺子,换药材给他配药引,记在账本第一页,写着“欠楚郎君三百二十七两”。她一直没让他还。
独孤阎依旧抱着拳,没动,也没说话。可他的头低得更深了。从前他见楚昭言,不是骂就是打,恨不得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。现在他站在这儿,像尊泥塑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疯道人仰头望着《天书》,忽然叹了口气。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敲在人心上。
“国师果然没看错人。”
楚昭言转头看他。老头儿满脸皱纹,眼神浑浊,可这一刻,竟透着几分清明。他没再说别的,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声音。
楚昭言低头,看着赫连姝仍抓着他衣角的手。他轻轻拍了拍,温声道:“会教你,等我回来。”
赫连姝睫毛一颤,没抬头。
他环顾一圈,看了萧明稷红着的眼,看了孟璇玑颤抖的肩,看了独孤阎低垂的头,看了疯道人苍老的脸。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像个平常小孩,咧嘴,露牙,眼角弯起。
“别这样,我又不是去死。”
声音清朗,像山涧流水,冲得人心里一松。
他说完,缓缓抽身,退后半步,转身面向《天书》。双臂自然垂下,小手贴着裤缝,脊背挺得笔直,像棵小松树,站定不动。
萧明稷站在他左后方三步远,手还按在剑柄上,没动。
赫连姝跪坐在地上,手收回怀里,低头喘气,肩膀微微起伏。
孟璇玑背对着主位,一手掩面,另一只手死死掐着掌心,指节泛白。
独孤阎抱拳躬身,依旧沉默,像道影子立在门边。
疯道人拄着杖,仰头望着《天书》,唇角微动,似有低语,身形佝偻,仿佛随时会倒下。
楚昭言站着,一动不动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阴影。
他的心跳慢而稳,呼吸平而长。
他没再说话,也没再看任何人。
只是静静站着,像在等一个约定。
外面夜深,皇陵寂静无声。
殿内火光跳动,映得《天书》封皮微微发亮。
楚昭言的手,离书页还有三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