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官的银针扎进楚昭言手腕内关穴时,他猛地抽了口气,眼皮颤动几下,睁开了眼。
视线模糊了一瞬,火光在眼前晃成一片红影。他眨了眨眼,看清自己仍靠在萧明稷臂弯里,肩上还搭着那件玄色披风。地上血迹未干,赫连姝的手背边躺着那根细针,一动不动。
“醒了?”萧明稷低头看他,声音压得低,“别动,你差点把自己熬死。”
楚昭言没答话,只缓缓坐直身子,手指撑地稳住摇晃的身体。五脏像是被碾过一遍,呼吸间肋骨深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沾了点干涸的鼻血。
殿内已清理过一轮,碎石扫到墙角,尸体拖走,唯独青砖上的血痕来不及擦净,一道道蜿蜒如蛇。两名死士押着萧明恪从侧门进来,后者半身瘫软,靠人架着才走得动,脸上却挂着笑,嘴角咧到耳根。
“来了?醒了?”萧明恪声音嘶哑,却带着癫狂的劲儿,“我就知道你能撑住。可你真以为,赢了我,就赢了天命?”
没人理他。
萧明稷朝死士抬了下巴。两人会意,将萧明恪拖到楚昭言面前,用力一推,让他跪倒在血泊中。
“你听好。”萧明稷冷声道,“你说你要见他,现在见到了。有什么遗言,说快点。”
萧明恪仰头,脖颈青筋暴起,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遗言?不,是预言!《天书》早有记载——逆命之人,必遭反噬!今日你站在这儿,明日就得跪着求死!你以为你能改什么?不过是在命运纸上多画几笔歪线罢了!”
他喘了口气,盯着楚昭言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你也活不了多久。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楚昭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十指发抖,指甲泛紫,掌心焦黑一片,那是推开天书殿门时留下的伤。他慢慢攥了拳,又松开,再看萧明恪。
“那就让我看看,反噬是什么样子。”
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哑,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敲进地砖里。
萧明恪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周围站着的死士、医官、护卫,全都屏住了呼吸。连火光都仿佛凝住了,不再跳动。
楚昭言没再看他,只是转头望向石台上的《天书》。暗金色封皮静静躺着,边缘沾着一点血迹,不知是谁的。他记得系统最后说的话,也记得玉佩碎裂时那一道白光。但现在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,跪在地上,嘴还在动,心已经死了。
“你恨我?”楚昭言忽然开口。
萧明恪一愣。
“你恨我不是因为你输了。”楚昭言声音平得像井水,“你恨我,是因为我救了不该救的人。疫区的老卒,边关的小兵,药铺里咳血的妇人……他们没权没势,按你的‘优胜劣汰’,早该烂在土里。可我还是救了。所以你恨我,不是因为我坏,而是因为我证明了——你的道理,是狗屁。”
萧明恪脸色骤变,张嘴欲骂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卡住喉咙,半个音都发不出来。
楚昭言没看他,也没动用任何手段,只是坐着,像座小山。
“你说天命不可违。”他轻声道,“可我八岁,就能把银针扎进生死窍。你说强者为尊,可我一个罪臣之子,能让北燕国主趴在地上啃泥。你说反噬将至,可我现在还活着,还能听你放屁。”
他说完,终于抬起眼,直视萧明恪:“所以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萧明恪瞪着他,眼珠几乎要爆出来。他想吼,想吐血,想扑上来咬人,可下半身无知无觉,连颤抖都做不到。最终,只剩下一串咯咯的怪笑,像是骨头在磨牙。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他喘着气,“那你等着瞧。等你倒下的那天,我会在黄泉路上,笑着看你爬过来。”
楚昭言没回应。
萧明稷站起身,长剑出鞘三寸,寒光映着火色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你的话,比你的人还臭。”
话落,剑光一闪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。萧明恪的头颅滚落在地,双眼圆睁,嘴角还保持着狞笑的弧度。血从脖腔喷出,溅上楚昭言的粗布鞋面,温热黏腻。
死士上前,拖走尸首。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。
另一侧,拓跋烈被两名铁甲卫押跪在地,双手反绑,颈套铁链。他满脸血污,右臂脱臼未接,左腿扭曲,显然是被整治过。可即便如此,他仍昂着头,目光凶狠如狼。
“萧明稷!”他怒吼,“你敢杀我?北燕大军已在皇陵外集结,半个时辰后就会踏平此地!你们一个都别想——”
“你说的大军。”萧明稷打断他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,“现在正在山沟里打呼噜。迷香加麻沸散,睡得比婴儿还香。你带来的三千精锐,连门都没摸到,就被魔教残部包了饺子。”
拓跋烈瞳孔猛缩:“不可能!我亲自布的路线,绝无人知晓——”
“可你忘了。”萧明稷冷笑,“独孤阎虽然疯,但记仇。你炸他总坛那天,他就发誓要把你脑袋挂在旗杆上当灯笼。现在虽没挂成,但帮你‘安眠’几个时辰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拓跋烈嘴唇哆嗦,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:“哈哈哈!蠢货!你以为杀了我,就能保住《天书》?它根本不会让你改命!它只会告诉你——你终将血尽而亡!你救得了谁?救不了!整个天下,都是注定要烂的!”
楚昭言听着,没动。
萧明稷也不恼,只回头看了他一眼,点头示意。
刽子手上前,刀光落下。
拓跋烈的头颅滚地,嘴巴还张着,像是要继续骂人。血流了一地,与萧明恪的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两具尸体被拖走,殿内重归寂静。
火把烧得噼啪响,光影在墙上跳动。血迹未清,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。众人站立原地,没人说话,没人动作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楚昭言慢慢挪到石台边,靠着冰冷的青石坐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仍在微微发抖。他试着握了握拳,指尖冰凉。
《天书》静静躺在台上,封皮无风自动,轻轻翻了一页。
他没去碰。
萧明稷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低声问:“怎么样?还能撑住?”
楚昭言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死不了。”
“要不要先出去休息?这里交给我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还得看着它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它会不会自己写点新东西。”
萧明稷没再劝,只拍了拍他肩膀,站起身,下令道:“清理现场,封锁通道,所有人员轮值守备。这两具尸体,拉去乱葬岗,不准收殓,不准立碑,不准祭拜。”
死士领命,迅速行动。
脚步声来来回回,水桶提进提出,刷洗血迹。有人搬来新的火把,替换烧短的旧枝。一切都在安静中进行,没人交谈,没人议论,仿佛刚才斩杀两国重犯的事,不过是日常清扫一般。
楚昭言一直坐着,没动。
他的药囊空了,腰间针匣只剩一根备用针。衣裳破了几处,袖口沾血,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,遮住半边脸。可他就这么坐着,像块石头,又像根钉子,牢牢钉在天书殿中央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阴影。
萧明稷站在不远处,望着外面漆黑的甬道,手按剑柄,神情冷峻。他没再看楚昭言,也没再说话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血迹渐渐淡去,只剩下浅红印子。尸体拖走后,地面空荡荡的,唯有两道拖痕指向门外。火把换了三次,烟灰簌簌落下。
楚昭言终于抬起手,不是去碰《天书》,而是轻轻按在自己胸口。
那里,心跳很慢,但很稳。
他闭上眼,听见耳边有个声音,遥远得像是从梦里来的:
“你的命也是偷来的,没资格慈悲。”
他没睁眼,只在心里回了一句:
“可我用了,就不算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