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死寂，唯有血滴落地的轻响还在断续敲打青砖。楚昭言盘坐在赫连姝身侧，手指仍捏着那枚细如发丝的银针，稳稳扎在她乳下三寸的生死窍上。他整个人像根绷到极限的弓弦，肩头伤口裂开，血顺着胳膊流进袖口，又从指尖渗出，混着冷汗一滴滴砸在地面。
他没动，也不敢动。
药囊空了，灵枢第九层的劲力在他体内乱冲，五脏六腑像被铁钳夹住，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骨生疼。可他知道，只要这最后一针不落定，赫连姝的命就还悬着。
头顶三枚主针缓缓旋转，蓝光微弱，随时可能熄灭。
断柱后，萧明恪靠墙喘息，一手按着被割破的腕脉，眼神阴狠地盯着楚昭言背影。他不信一个八岁娃娃能撑到现在。只要再等片刻，只要对方手一抖——
砰！
一声巨震撕裂沉寂。
石门轰然炸开，碎石飞溅，烟尘冲天而起。一道人影当先冲入，玄色披风猎猎翻卷，手中长剑未收，正是萧明稷。他目光扫过全场，一眼便看到角落里的楚昭言和地上昏迷的赫连姝，瞳孔骤缩。
“独孤阎！”他大喝一声，声如炸雷，“锁他经脉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黑影从烟尘中跃出，直扑跪地的拓跋烈。那人满脸横肉，眼露凶光，正是魔教长老独孤阎。他早被楚昭言救过一命，又被拓跋烈炸了总坛，恨之入骨，此刻见仇人半跪不起，哪还忍得住？
“老子等你半天了！”他怒吼着一脚踹在拓跋烈环跳穴上，顺势双掌拍其脊背，十指如钩，直接扣住其肩井、曲池、合谷三大要穴，用力一拧！
“啊——！”拓跋烈惨叫，整条右臂当场脱臼，牵丝针绳索也被硬生生挣断。但他还想挣扎，刚抬左腿，独孤阎已飞起一膝撞在其大腿内侧血海穴上。
“给我趴下！”
咔嚓一声闷响，拓跋烈膝盖错位，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，脸贴青砖，鼻血四溅。
萧明稷紧随而上，一脚踩住他后颈，将长剑横架其喉，冷声道：“北燕国主？现在像个狗。”
拓跋烈怒目圆睁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却再也动弹不得。
另一边，萧明恪见势不妙，立刻转身就逃。他贴着断柱滑向暗门，脚步刚起，忽觉脚踝一紧，竟被一股无形之力拽住，整个人猛地后仰，摔了个结实。
疯道人不知何时已立于殿心，灰袍破旧，头发乱如鸡窝，手里拄着一根烧焦的木棍，像是刚从哪个破庙里捡来的。他看也没看萧明恪，袖袍一挥，金光乍现，缠住其脚踝的光带猛然收紧，硬生生将其拖回数步。
“跑？”疯道人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你娘死的时候没跑掉，你现在也别想。”
说着，他一步踏前，手掌轻飘飘拍在萧明恪背心大椎穴上。那一掌看似无力，可萧明恪全身猛地一僵，四肢瞬间发麻，紧接着百会、膻中、气海等大穴接连跳动，仿佛有股热流在里面乱窜。
“你……你封我经脉？！”他惊骇欲绝。
“不止。”疯道人慢悠悠道，“我还顺手把你下半身的知觉抽了。从今往后，你想撒尿都得别人帮你扶。”
话落，他轻轻一推，萧明恪瘫软倒地，像条断脊的蛇，只能瞪眼怒视。
两名黑衣死士迅速上前，一人架起一个，将拓跋烈与萧明恪双双反绑，押跪于地。铁链锁颈，脚镣加身，再无反抗余地。
殿中局势，顷刻逆转。
楚昭言听见动静，终于抬起了头。他眼角布满血丝，鼻血未干，脸色白得吓人。可当他看清来人是萧明稷和疯道人时，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，手中的针却依旧稳稳扎着。
“你俩……来得真慢。”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萧明稷几步冲到他身边，蹲下身，看着赫连姝苍白的脸，又看看楚昭言摇摇欲坠的样子，眉头拧成疙瘩：“她怎么样？”
“命保住了。”楚昭言低声道，“但还没醒。我得把最后一针送进去。”
他说完，不再理会任何人，低头继续施针。指尖微颤，却精准无比地将银针又推进三分。赫连姝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，气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。
萧明稷没再说话，默默解下披风，轻轻盖在楚昭言肩上。他注意到这孩子指甲发紫，嘴唇泛青，显然是耗损到了极点。
疯道人踱步过来，站在一旁看了看，忽然摇头：“小子，你再扎下去，自己就得躺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言咬牙，“但她不能死。”
“你为她拼命，值得吗？”
楚昭言没抬头，只低声说：“她不是阿姝姑娘，也不是北燕间谍。她是第一个在我用灵枢针法救人时，没问我图什么的人。”
疯道人沉默片刻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那你继续。”
楚昭言深吸一口气，将最后一缕灵力灌入针尖，缓缓拔出银针。赫连姝身体轻轻一颤，睫毛微动，虽未睁眼，但呼吸已趋于稳定。
成了。
他松了口气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，身子一歪，向前倾倒。
萧明稷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他肩膀，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。楚昭言没有挣扎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闭着眼，呼吸微弱而绵长。
“喂，别睡。”萧明稷拍了拍他脸颊，“你还得活着看他们怎么被砍头呢。”
楚昭言嘴角动了动，似乎想笑，却没力气做出表情。
疯道人走到石台边，低头看了看《天书》封皮上干涸的血迹，又瞥了一眼被押跪在地的两个败类，冷笑一声：“一个想篡命，一个想清种，结果都被个八岁娃按在地上喘气。这世道，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拓跋烈咬牙切齿：“你们……别得意！北燕大军已在门外——”
“哦？”疯道人打断他，蹲下来直视其眼，“那你猜猜，为啥你带来的三千铁骑，一个都没能踏进这座殿门？”
拓跋烈一愣。
“因为你的人，”疯道人咧嘴一笑，“早被我和几个老朋友请去喝茶了。现在估计正躺在山沟里打呼噜呢。”
萧明稷补充：“顺便告诉你，独孤阎带来的魔教残部，也已经控制了外围通道。你那些所谓的精锐，连皇陵大门都没摸到，就被迷香放倒了。”
拓跋烈脸色铁青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萧明恪冷笑：“就算你们赢了这一局，又能如何？天命不可违，王朝更替自有定数！”
“闭嘴。”疯道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，干脆利落，“你这种自以为懂天道的伪君子，最讨厌了。”
萧明稷站起身，环视殿内：破碎的石门、染血的青砖、昏迷的女子、脱力的孩子、跪地的贼首。一切混乱终于归于掌控。
他沉声下令：“封锁现场，所有人原地待命。传医官进来，先给楚昭言和赫连姝诊治。另外，准备囚车，这两个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死士领命而去。
殿内渐渐安静下来。
火光摇曳，映照着每个人的面容。楚昭言靠在萧明稷怀里，双眼紧闭，呼吸浅而匀。他的小手还攥着那枚掉落的银针，指节泛白，仿佛即便昏沉，也不愿彻底放手。
疯道人站在断柱旁，望着这个小小身影，喃喃道：“灵枢第九层，九转保命针，以八岁之躯扛下三重反噬……难怪你说他是‘医者之心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低声补了一句：“老家伙们，你们赌对了。”
萧明稷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想起边疆那次毒箭，楚昭言一边拔箭一边骂他蠢，说“皇子命金贵，挨一下就得装死”。可现在，这个总说自己“活着就行”的小屁孩，却为了救一个差点杀过他的人，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。
“你啊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下次能不能别这么拼？”
楚昭言没回应。
只有那根银针，从他指缝滑落，轻轻掉在赫连姝的手背上，发出细微的一声响。
火光跳了一下，照亮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