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透进的光被一道黑影挡住。
推门声戛然而止。
楚昭言瞳孔一缩,药耙残柄横在胸前,五指扣紧最后六枚银针。他没回头,耳朵却竖了起来——那不是北燕兵靴踏地的声音,是布鞋贴墙滑行的轻响,像蛇游过枯草。
拓跋烈喘得像破风箱,刀尖拄地,血顺着刀槽滴落,在青砖上敲出断续的点。他眼神还在晃,嘴里念着什么“名字”“烧纸”,显然还没从刚才那番话里挣出来。
可楚昭言顾不上了。
他后颈汗毛炸起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就在这一瞬,他动了。
不是转身,不是闪避,而是猛地向左跨步,硬生生把后心让出半寸空隙!
嗤——
剑尖擦着粗布衣角划过,带起一串布丝,钉入身后的石台,火星四溅。
萧明恪收剑冷笑,站在断柱阴影里,长衫未乱,发髻不偏,手里那把细剑还在滴血——刚才那一击,差半寸就能刺穿楚昭言心脏。
“小神医,多年不见。”他声音温润,像在药铺抓药时问一句“要甘草还是炙甘草”,“你烧我太医署黑账那天,我就该亲手给你扎几针。”
楚昭言没答,眼角余光扫到赫连姝。
她靠墙坐着,脸色比纸还白,胸口起伏微弱,听见动静却猛地抬头,正对上萧明恪的剑锋。
两人目光一碰。
赫连姝突然动了。
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整个人扑出去,像片破布甩向刀口。
噗!
剑尖贯胸而入,从她背后透出一截血红。
她身子一僵,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剑尖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,然后慢慢倒下去。
萧明恪抽剑,动作利落,剑刃带出一蓬血雨,洒在《天书》封皮上,洇开一片暗红。
“阿姝!”楚昭言吼了一声,嗓子劈了叉。
他冲过去接住她下坠的身体,膝盖砸在地上,震得肩头伤口崩裂,血顺着袖管往下淌。他不管,双手死死按住她胸口窟窿,可血还是从指缝里冒出来,热的,一股股往外涌。
他抖着手去摸药囊——空了。迷药、止血粉、金疮散,全在之前的打斗里用尽。只剩九枚主针,此刻在囊中嗡鸣,像是感应到主人的怒意。
“别睡!别闭眼!”他拍她脸,声音发颤,“你不是要复国吗?你不是说仇恨没报完不能死吗?”
赫连姝眼皮动了动,嘴角咧了咧,像是想笑,却只咳出一口血沫。
她抬手,沾血的指尖碰到他脸颊,留下一道红痕,然后手一垂,不动了。
楚昭言脑袋嗡的一声。
整个石室安静下来。
连拓跋烈都不喘了。
只有血滴落地的声音,嗒、嗒、嗒,像更漏计时,催命一样。
楚昭言低着头,头发遮住脸,看不清表情。他一只手还按在赫连姝胸口,另一只手慢慢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,血混着汗往下滴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不是哭,不是喊,而是把赫连姝轻轻放平,脱下自己那件破麻衣,团了团垫在她头下。动作很轻,像怕吵醒她。
接着,他站起身,转过身,面对萧明恪。
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你说你是仁术济世?”他声音哑得不像八岁孩子,“你娘没钱治病死了,你就觉得天下人都该死?”
萧明恪挑眉:“我清理的是劣种。瘟疫之年,救一个废物,耗十人粮药,不如烧了干净。”
“所以你送我过期药材,害死三十七个病患,再栽赃给我?”楚昭言往前走一步,“烧我药庐那天,你在火堆外数人头,数到第几个笑了?”
萧明恪不答,反而笑了:“你懂什么?医道不是救人,是筛选。强者自活,弱者当灭。这才是天道。”
“放屁!”楚昭言暴喝,声音炸开,震得石室嗡鸣。
他五指一弹,三枚银针离手,呈扇形射出——目标不是萧明恪,而是他脚下三处穴位方位!
萧明恪本能挥剑格挡,叮叮两声,两针落地,第三针却擦地而过,钉入墙根石缝。
下一瞬,地面微震。
轰隆一声,头顶横梁断裂,一块巨石砸下,正压在萧明恪方才站立的位置!
他狼狈翻滚躲开,刚起身,又是一阵劲风扑面——楚昭言已欺近身前,剩下三针齐发,直取双目与咽喉!
萧明恪举剑猛磕,铛铛两声打飞两针,最后一针却太快,他只能偏头,针尖划过颧骨,带出一道血线。
“你疯了!”他怒吼。
“我没疯。”楚昭言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只是终于明白,有些人渣,不用读心术也知道该扎哪里。”
他脚下一错,浮脉步展开,身形如烟绕至侧翼,针匣一抖,牵丝针弹出,细线缠住拓跋烈脚踝,猛地一拽!
拓跋烈本就单膝跪地,猝不及防被拉得前倾,楚昭言顺势一脚踹在他环跳穴上!
“啊!”拓跋烈惨叫,整条腿瞬间麻痹,彻底跪倒,斩马刀哐当落地。
楚昭言落地翻滚,反手将牵丝针另一端钉入石台,绳线绷直,竟将拓跋烈暂时捆住。
全场震惊。
一个八岁娃娃,用一根细线拴住北燕国主,像拴狗一样。
萧明恪看得瞳孔一缩,刚要动手,楚昭言已转身扑来,手中只剩一枚银针,直刺他心口!
他举剑格挡,剑锋削断针尾,可楚昭言根本不收手,断针顺势一划,竟割破他手腕经络!
萧明恪虎口一麻,长剑差点脱手。
“你……”他惊怒交加,“你根本不是什么蠢笨弃徒!”
“我是。”楚昭言喘着粗气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小白牙,“但我也是那个被你烧了药庐、背了黑锅、追杀三年的楚昭言。”
他猛地抬手,指向萧明恪:“旧账今天算一半——三十七条人命,你欠的血,才刚刚开始还。”
话音未落,他转身就扑回赫连姝身边,抱起她退到石台角落,颤抖的手从药囊深处摸出一枚最细的保命针——此针九转灵枢,专通生死脉,耗寿三年。
他没犹豫,一针扎入她膻中穴。
赫连姝身体一抽,吐出一口黑血,胸口微微起伏。
活了。
楚昭言松了口气,手指发抖,又要扎第二针稳内关。
可就在这时,背后风声骤起。
萧明恪缓过来了。
他站在断柱之后,长剑滴血,嘴角含笑,眼神阴冷:“小神医,救人很感人。但你忘了——门外还有三千北燕铁骑。”
楚昭言没回头,手里的针稳稳扎入赫连姝神阙穴。
赫连姝呼吸渐渐平稳。
他轻轻把她放平,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,慢慢站起身。
肩伤在流血,体力快见底,连站都站不稳。
但他还是站起来了。
他转过身,面对萧明恪,面对跪地的拓跋烈,面对这满室血腥。
“三千铁骑?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带血的牙,“那你告诉我——现在谁才是被困在坟里的死人?”
他五指一张,药囊中仅剩的三枚主针腾空而起,围绕头顶缓缓旋转,针尖泛着幽蓝微光。
灵枢第九层,开。
空气凝滞。
萧明恪笑容终于僵住。
楚昭言一步踏出,地面裂开细纹。
第二步,拓跋烈瞳孔剧缩,拼命往后蹭。
第三步,萧明恪举剑欲刺——
楚昭言抬手,三针齐射!
一针封喉,一针锁膝,一针直取眉心!
萧明恪挥剑狂砍,叮叮两声打飞两针,第三针却太快,他只能偏头,针尖擦过耳廓,钉入身后石壁,整块岩面瞬间龟裂!
他吓出一身冷汗,踉跄后退,靠在断柱上喘息。
楚昭言没追。
他转身走回赫连姝身边,盘腿坐下,颤抖的手再次取出一枚细针。
这一次,针尖对准的是她左侧乳下三寸——生死窍。
他深吸一口气,针尖落下。
赫连姝身体猛然一震,睫毛颤了颤,却没有醒来。
楚昭言额头冒汗,指尖发白,一缕血丝从鼻腔流出。
耗太大了。
但他没停。
一针接一针,稳而准,扎的全是救命要穴。
石室内重归死寂。
拓跋烈趴在地上,喘得像条老狗,眼神空洞。
萧明恪躲在断柱后,握剑的手在抖。
楚昭言低头看着怀中女子,一针一针地扎,血顺着他的袖口滴在她脸上,混着她的血,分不清是谁的。
他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没人听清。
只有赫连姝的睫毛,极轻微地,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