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里的空气原本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,可那声刮擦刚过,左侧石壁就猛地一震。碎石炸开的瞬间,楚昭言眼皮都没抬,只把《天书》往怀里一搂,脚尖在地上一碾,整个人横移半步,药耙横在胸前,像根歪杆子杵在八岁孩童和死亡之间。
三道黑影从破口跃入,靴底踩碎青砖,刀光直劈而下。
赫连姝背脊贴墙,袖口滑出一撮灰白粉末,指节微屈,随时准备扬手。她没动,眼睛盯着最前那名死士的咽喉——那里有一处旧疤,是北燕死士烙印的位置。她认得这三人,都是拓跋烈亲卫营的“铁喉”,专司斩首,从不活捉。
楚昭言却先动了。
他不是攻,而是退。一步踩在《天书》台基边缘,小身子往后仰,药耙顺势往上一挑,磕中第一把刀背。金属相撞,火星四溅,那人手腕一麻,刀锋偏了三寸,削掉了楚昭言头顶一缕头发。
第二人扑来更快,刀走下盘,直取膝盖。
楚昭言不跳也不闪,反手将针匣拍开,五枚银针弹在掌心,借着蹲身之势,朝对方小腿穴位甩出两针。那人脚步一滞,像是踩进泥坑,往前踉跄半步,第三名死士的刀正好劈在他肩上,当场砍翻。
血喷出来,溅到楚昭言脸上,温的。
他抹了一把,药耙往地上一顿,发出闷响。那声音不大,但整个石室的地面仿佛跟着震了一下。他记得老乞丐说过:“药耙不是耙药的,是镇地脉的。”当时他还笑老头疯话连篇,现在耙子一拄地,脚下竟真有股回劲,像是踩住了什么机关的尾巴。
赫连姝抓住空档,毒粉扬出。
灰雾弥漫,两名死士呛咳不止,眼眶发紫,跪地抽搐。最后一人还想冲,楚昭言抬脚踢起一块碎石,正中其后颈,那人扑通倒地,再没动静。
石室内恢复死寂,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。
楚昭言没松劲,药耙仍横在身前,眼睛盯着破口外的黑暗。他知道,这些只是开胃菜。
果然,下一秒,整面残墙轰然炸裂。
砖石飞溅中,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踏进,玄铁重甲上全是血迹,左臂布条浸透暗红,右手提着一把斩马长刀,刀尖拖地,划出刺耳声响。靴子踩过死士尸体,一声不吭,目光如炬,直锁楚昭言怀中的《天书》。
拓跋烈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像座移动的山,影子压满半间屋子。他没看赫连姝,也没理会地上的人,只盯着楚昭言,嗓子里滚出一句话:“把天书给我。”
楚昭言没动。
他个头还没人家腰高,粗布衣裳沾着血和灰,药耙歪在身后,活像个捡破烂的小叫花。可他就这么站着,挡在石台前,像根钉进地里的桩。
“天命?”他开口,声音稚嫩,却不抖,“你连天命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拓跋烈眼神一缩。
他征战三十年,杀过七国君主,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跪地求饶,哭爹喊娘,装疯卖傻。可从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——像是嫌他蠢,又像是怜他无知。
他怒极反笑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黄牙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楚昭言重复一遍,字字清晰,“你不懂天命。”
拓跋烈猛地踏前一步,刀尖抬起,直指楚昭言眉心:“我踏平三城,血洗五寨,铁骑所至,万民俯首!你说我不懂天命?”
楚昭言低头看了看刀尖,又抬头看他:“那你告诉我,天命是让你杀人,还是救人?”
拓跋烈愣住。
这一问,把他三十载征伐、百万亡魂,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想吼,想砍,想把这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劈成两半。可那一瞬,他竟张不开嘴。
楚昭言趁机后退半步,把《天书》塞进药囊,反扣在背后。他喘了口气,掌心全是汗。刚才那番话不是逞强,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拖延战术。他知道打不过,但他不能让对方轻易拿到书。
赫连姝靠在西墙,指尖还在发颤。她看着楚昭言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八岁,倒像某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,明明怕得要死,还能笑着跟阎王讨价还价。
拓跋烈终于动了。
他不再废话,怒吼一声,举刀猛劈!
刀风呼啸,掀起满地尘土,石台边缘被削去一角,碎石飞溅。楚昭言咬牙,掷出三枚银针,分别射向双目与咽喉。拓跋烈挥刀格挡,叮叮两声,第三针擦过脖颈,带出一线血痕。
就是这一瞬迟滞,楚昭言侧身翻滚,躲过第二击,顺势起身,已捏紧五针成梅花阵,站定原地,胸口急促起伏,脸色发白。
拓跋烈收刀,盯着自己脖子上的血线,眼神更疯。
“好啊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一个八岁的娃娃,敢伤我?”
他一步步逼近,刀尖划地,火花四溅。
楚昭言没退。
他知道退一步,身后就是赫连姝,就是《天书》。他只能往前站,哪怕前面是刀山。
“你抢不走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抢不走?”拓跋烈冷笑,“我屠了你全族,烧你宗祠,灭你血脉,你还敢说抢不走?”
楚昭言摇头:“你抢的从来不是书,是你自己的命。你以为改了天书,就能不死?就能永生?就能当皇帝?”
“闭嘴!”拓跋烈怒吼。
“你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楚昭言突然问。
拓跋烈脚步一顿。
“病死的吧?没钱治,拖到肠穿肚烂,最后在茅屋里咽的气。”楚昭言语速加快,“所以你恨医者,恨权贵,恨命不公。可你现在做的事,跟你当年恨的那些人,有什么区别?”
拓跋烈双眼充血,刀柄攥得咯吱作响。
“你错了。”楚昭言轻声说,“天命不是用来篡的,是用来破的。你越想改它,它越把你吞了。”
“放屁!”拓跋烈暴起,一刀横斩!
楚昭言矮身避过,药耙横扫腿弯,逼其跳起。落地瞬间,他又甩出两针,射向膝窝。拓跋烈怒吼,刀背砸地,震开银针,人却因此停顿一瞬。
楚昭言趁机后跃,撞到石台,背脊生疼。他伸手撑住台面,指尖触到《天书》封皮,那上面还留着他之前滴落的血迹,已经干了,变成深褐色。
拓跋烈再次逼近,刀光如瀑。
楚昭言知道不能再硬拼,他悄悄摸向药囊底部——那里藏着一枚特制迷烟针,是他用七种草药混合制成,闻之即晕,但对使用者也有反噬。他曾试过一次,晕了半个时辰。
现在,只能赌一把。
他捏住针尾,藏在掌心。
拓跋烈举刀,蓄力,准备最后一击。
就在这时,楚昭言忽然抬头,盯着他身后破墙外的黑暗,瞳孔一缩:“他们来了。”
拓跋烈本能回头。
楚昭言出手!
迷烟针疾射而出,直取其鼻腔。
拓跋烈反应极快,偏头避开,针扎进肩甲缝隙。他怒极,正要转身,却见楚昭言嘴角竟有一丝笑意。
不对!
他猛吸一口气,顿时觉得脑仁一胀,眼前发黑。
药效发作比预想快。
他单膝跪地,刀拄地面,咬牙切齿:“你……下毒?”
“不是毒。”楚昭言喘着气,“是你太急。”
他慢慢走过去,五针在手,对准要害。他知道这一针下去,拓跋烈必死无疑。他也知道,只要对方死了,这场争斗就结束了。
可他没动。
他想起那个摔断腿的庄稼汉,想起边关吐着黑血的燕军小兵,想起疫区里拉着他裤脚的老卒。他学医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救人。
哪怕救不了这个疯子,他也下不去手。
他收回银针,只冷冷道:“你走。下次再来,我就不会留情。”
拓跋烈跪在地上,喘着粗气,眼中凶光未散:“你以为……你能守住?北燕大军已在十里外,半个时辰就到。你逃不掉,这书,终究是我的!”
楚昭言没答。
他转头看向赫连姝。她点点头,已准备好随时撤离。
他再看向《天书》,封皮静静躺在台面上,像本普通的旧书。
然后他抬头,望向殿外幽深甬道。
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拓跋烈挣扎着要站起来,楚昭言后退一步,药耙横在胸前。
刀光与药耙对峙,孩童与帝王僵持。
石室中,尘埃未落,血迹未干。
门外远处,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