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掌贴门,微光骤盛。
那光像是活的,顺着楚昭言的手臂往上爬,钻进肩胛、脊骨,一路烧到脑仁。他八岁的身子猛地一颤,膝盖发软,差点跪下去。可他没松手,牙咬得咯咯响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药耙上,把木柄泡得发黑。
石门中央的缝隙开始裂开,发出沉闷的“咔——咔——”声,像是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正在苏醒。裂缝里透出的光不是白的,也不是金的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色,照得人心里发空又发烫。
楚昭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这扇门不是随便谁都能开的。疯道人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:“他们等的是一个肯伸手的人。”他伸手了,也推开了。现在轮不到他退。
门缝越裂越大,轰然一声中分而开,整条通道都震了三震。尘土簌簌落下,火把被气浪掀灭了一半。殿内深不见底,只有一股陈年墨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想咳嗽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两个,是成片的,铠甲相撞,刀鞘磕地,火把一排排亮起,映出墙上的影子——全是北燕制式重甲,胸前狼头纹清晰可见。
杀声紧跟着炸响。
“杀——!”
“夺《天书》者,赏万户侯!”
楚昭言终于回头。
来的人他都认识。
拓跋烈一身玄铁战袍走在最前,披风猎猎,脸上横肉抖动,一双豹眼死死盯着敞开的殿门,嘴角咧开,露出黄牙:“小神医,你可真给脸不要脸,老子请你喝酒你不喝,偏要自己闯门?行啊,今天这功劳,咱爷们儿一起领!”
他话音未落,另一道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。
“哈哈哈!多谢你们帮我打开殿门!”
萧明恪一身素白官袍,袖口绣着暗金云纹,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,笑得像个刚捡了金元宝的书生。他缓步走出人群,站到拓跋烈身侧,轻轻拍了两下手:“我等这一天,可太久了。”
楚昭言瞳孔一缩。
赫连姝瞬间挡在他身前,右手已摸向腰间毒囊,指节发白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早就和北燕勾结?”
“勾结?”萧明恪轻笑,“我本就是北燕安插在大秦的棋子。三年前瘟疫,是我放的毒;你那药庐,也是我烧的。可惜啊,你命太硬,针太准,愣是把七成病患从阎王手里抢回来。”他眯起眼,“不过没关系,今天这《天书》,归我了。”
楚昭言没说话。
他只是慢慢把药耙往地上一杵,歪了歪脑袋,装傻充愣的模样又回来了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他早该想到的。萧明恪那种人,怎么可能甘心当个太医署的走狗?他要的是整个天下医术的生杀大权。而《天书》,正是开启这一切的钥匙。
“你们三个,”拓跋烈大手一挥,“给我守住门口!其他人,随我进殿取书!”
北燕精锐立刻分出一队,持盾列阵,刀锋对外,将殿门团团围住。其余人则拔刀出鞘,准备冲入。
“等等。”萧明恪忽然抬手,拦住拓跋烈,“别急。这殿里机关重重,刚才那守陵兽都活了,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玩意儿?让秦人先上。”
拓跋烈眉头一皱:“你怕死?”
“不是怕死。”萧明恪笑吟吟地看着楚昭言,“是想看看这位‘神医将军’,还能不能继续神下去。”
楚昭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焦黑一片,像是被火烧过,灵力反噬的痛感还在骨头缝里钻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头对萧明稷低声道:“带人守门,拖住他们。”
萧明稷站在他左侧,脸色铁青,拳头捏得咔咔响。他盯着萧明恪,声音冷得像冰:“这狗东西,竟敢背叛皇室?”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楚昭言扯了扯嘴角,“你信我吗?”
萧明稷猛地抬头,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眼睛,忽然笑了:“你救过我命,背过黑锅,连功都不要。我不信你,还能信谁?”
“那就听我的。”楚昭言语速飞快,“带剩下的人堵住通道,别让他们轻易进来。我和赫连姝先进去,找到东西就喊你。”
“不行!”赫连姝立刻反对,“里面情况不明,你才刚开门就耗了大半力气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楚昭言打断她,语气突然沉了下来,“这门是我开的,就得由我进去。你们要是不信我,现在就可以转身走人。”
没人动。
萧明稷咬了咬牙,猛地抽出腰间短剑,往地上一插:“兄弟们!听令!殿外归我管!谁敢越过这条线,砍了喂狗!”
随行护卫立刻列阵,刀枪齐出,将狭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楚昭言点点头,抓起药耙,转身就往殿内走。
赫连姝骂了句脏话,紧跟上去。
两人身影刚没入黑暗,身后就爆发出震天喊杀声。
拓跋烈怒吼:“给老子冲!杀了守门的,活捉那小子!”
萧明恪却没动,依旧站在原地,摇着扇子,目光幽深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,喃喃道:“医者之心……呵,真是可笑。你以为你是来救世的?你不过是个开门的工具罢了。”
殿内。
楚昭言脚步不停,药耙点地,发出“笃笃”声。赫连姝一手按毒囊,一手拽着他衣角,紧贴身后。
“你撑得住吗?”她低声问。
“撑不住也得走。”楚昭言喘了口气,“刚才开门耗太大,估计走不了太久。但只要让我摸到《天书》……”
“别做梦了。”赫连姝冷笑,“你以为拓跋烈和萧明恪是傻子?他们肯定在后面留了后手。说不定这殿里早就布好了陷阱,就等我们自投罗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言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可你知道吗?我从穿书那天起,就没想过能活着走出皇陵。”
赫连姝一怔。
“但我得进。”他继续往前走,“不是为了改命,也不是为了当什么神医将军。我就想知道——这世上,到底有没有一种医术,能治得了人心?”
赫连姝没接话。
她只是默默跟上。
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,刀剑碰撞,惨叫连连。火把的光从门口斜射进来,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。
楚昭言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明稷正带着人死守通道拐角,身上已挂了彩,短剑断了一截,仍死死顶住盾牌。北燕士兵一波接一波地冲,像潮水一样。
“快走!”萧明稷回头大吼,“别管我们!”
楚昭言点头,转身冲进更深的黑暗。
赫连姝紧随其后。
两人刚穿过第一道拱门,头顶突然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。
“小心!”赫连姝猛地扑上去,把楚昭言按在地上。
下一秒,数十支铁矛从穹顶砸下,擦着他们的衣角钉入地面,火星四溅。
“这鬼地方……”赫连姝喘着气,“比魔教总坛还狠。”
“说明快到了。”楚昭言推开她,勉强站起来,“真正的《天书》不会藏在安全的地方。”
他又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脚下一空。
地面塌陷!
赫连姝反应极快,一把抓住他手腕,整个人往后猛拽。楚昭言险险避开,低头一看,下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青铜尖刺,泛着幽蓝光泽——有毒。
“你是不是傻?”赫连姝怒吼,“走路不看路?”
“我看呢。”楚昭言抹了把脸,“刚才那一脚,是故意踩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在试地砖。”他指着边缘一块略高的石板,“那边三块,颜色不一样,应该是活动的。走那边。”
赫连姝愣住,随即冷笑:“你还真不是个八岁小孩。”
“我也希望我是。”楚昭言苦笑,“那样就能躲被窝里装睡,不用管这些破事了。”
两人绕过陷阱,继续前进。
前方出现一条长廊,两侧立着十二尊石像,面目模糊,手持医典,脚下刻着古老符文。
楚昭言刚踏进一步,所有石像的眼睛同时亮起红光。
“又来?”赫连姝翻白眼,“今天是机关体验日?”
“别动。”楚昭言抬手拦住她,蹲下身,从药囊里掏出一枚银针,轻轻插进地缝。
针尖微微颤动。
“有气流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些石像靠感应呼吸触发。屏住气,快走。”
两人深吸一口气,猫腰疾行。
刚冲过第七尊石像,赫连姝突然踉跄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腿……麻。”她咬牙,“刚才拉你的时候扭了。”
楚昭言二话不说,一把将她背起来。
“你干嘛?放我下来!”
“省点力气。”他脚步加快,“再不走,外面的人都得死。”
赫连姝张了张嘴,最终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长廊尽头是一扇青铜小门,门上刻着一行字:
“非医者,勿入。”
楚昭言伸手推门。
门没锁。
吱呀一声,开了。
里面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这就是最终的天书殿。
他背着赫连姝,一步跨了进去。
身后,打斗声仿佛被隔绝了。
世界突然安静。
楚昭言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,汗水浸透里衣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