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的手指刚触到石门边缘,那道微光便顺着指尖爬上来,像是有生命似的往他袖口钻。他没动,药耙还扛在肩上,粗布衣角沾着守陵兽崩解时溅起的碎屑。尘烟还没落定,四周静得能听见针匣在药囊里轻轻震颤。
就在这时候,背后空气一凝。
不是杀气,也不是机关启动前的机括声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老屋梁上积了三十年的灰突然被风吹散,又像旧铜壶底结了厚垢后第一次烧水时发出的闷响。
药囊抖得更厉害了。
楚昭言缓缓转身,药耙横到胸前,动作不急不缓。他八岁身子矮,但站姿稳,脚跟贴地,重心沉在涌泉穴上,这是灵枢针法入体后的本能反应。
阴影里走出一个人。
破道袍,草鞋裂口,头发乱得像鸡窝,手里拄根秃头拐杖,脸上皱纹叠着皱纹,笑起来露出三颗牙——两黄一黑。
是疯道人。
山脚生祠外拦过他,说了句“借尸还魂偷天机”的那个疯子。
楚昭言没松耙子,只低声问:“你是谁?”
疯道人不答,反倒往前踱了两步,鞋底踩在青黑石板上竟没声音。他抬起枯枝似的手指,点向楚昭言腰间的药囊:“你用的,是我刻下的针法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敲进砖缝,一字一句都嵌进了地底。
楚昭言瞳孔微缩。
他前世所学《灵枢针法》确是老乞丐所授,可那老头临死前只说是“捡来的残卷”。如今这疯道人一口咬定是“我刻下的”,岂不是说……这套针法源头在他手上?
“你怎么知道?”楚昭言问。
疯道人咧嘴一笑,缺牙的地方漏风:“你治得了石头,说明第九层已通。这世上能用银针引动死物经络的,除了我当年亲手埋下的传承,还能有谁?”
他说完仰头大笑,笑声撞上四壁,震得头顶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楚昭言没笑。
他盯着疯道人的眼睛。八岁孩童的眼珠本该清澈透亮,可他的不一样——黑得深,像井底映月,看不出情绪。
他在读心。
系统还在,但自从玉佩合璧后,读心术变得不太一样了。以前只能听清表层念头,现在偶尔能捞出些沉底的记忆碎片。只是代价更大,每次使用都像有人拿锥子凿他脑仁。
疯道人心里……一片空白。
不是无念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,像是庙里供久了的泥胎,外头刷了金粉,里头早空了芯子。
楚昭言收了视线,手仍搭在药耙柄上:“那你从哪儿来?”
疯道人不恼,反而慢悠悠拍了拍道袍下摆,仿佛真怕沾了灰:“从这儿来。”他指了指脚下,“皇陵第三重偏西七步,有个塌了半截的碑,碑底下压着我爹的骨灰。再往下三代,祖宗牌位全埋在这片地底下。”
他顿了顿,咧嘴一笑:“我是最后一个守陵人。”
楚昭言皱眉:“守什么?”
“天书殿。”疯道人抬手指向那扇石门,“你要进的地方,不是随便谁都能推得开的。得有三样东西。”
楚昭言没接话,等他说下去。
疯道人也不卖关子,一条条数:“第一,灵枢针法第九层。你能让石兽崩解,说明已经成了。第二,玉佩两半。你怀里那块,是你那位‘老乞丐’给的吧?另一半,迟早会找上门来,不用急。”
他说到这儿,目光忽然沉下来,直勾勾盯住楚昭言双眼:“第三样最难——得有一颗真正的‘医者之心’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远处还有未熄灭的符文闪着暗红光点,映在两人脸上,忽明忽暗。
楚昭言问:“什么叫真正的医者之心?”
疯道人摇头:“我不说。说了就不真了。”
“那怎么证明我有?”
“你试过就知道。”疯道人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早有没有吃饭,“前头两个我能看,第三个……得你自己走那一步。”
楚昭言沉默。
他不是没听过这种话。江湖郎中骗钱时常说“心诚则灵”,药铺掌柜吆喝“真心换好药”,连宫里太医开方子都要先焚香祷告,说什么“仁心佐良药”。
可眼前这人不一样。
他能说出“第九层”这个连楚昭言自己都没确认过的境界划分;他知道玉佩来历;他甚至知道老乞丐是假身份。
他说的每句话,都在已知事实的延长线上。
“你为什么装疯?”楚昭言忽然问。
疯道人咧嘴一笑:“守陵人不得现形于非时,非人,非境。我等你至此,已三代。”
“三代?”
“我爷等着国师转世,没等到;我爸等着天命之人,也没等到。”他拍拍胸口,“轮到我,总算看见个能让石兽跪下的小子。”
他说完,抬起右手,在掌心轻轻一抹。
一道淡金色符印浮现出来,古篆一个“医”字,笔画如脉络般微微跳动,三息之后悄然消散。
楚昭言呼吸微滞。
这不是幻术。他刚才用余光扫过地面影子——那光是从手掌内部透出来的,不是涂的也不是贴的。
“这是守陵印记。”疯道人收手,“每代只传一人。国师临终留话:待灵枢重光,玉佩合璧,彼子持心而来,方可启殿。”
他看向石门:“你现在有其二,差其一。”
楚昭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刚才推动石门时,指尖确实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那光不只是照进来,更像是在“认”他。可就在他要发力时,疯道人出现了,打断了那个过程。
“如果我没有呢?”他问,“如果没有你说的那个心?”
疯道人笑了:“那你站在这儿一辈子,门也不会开。就算把墙拆了,里头也是空的。”
楚昭言没再问。
他知道有些答案不能靠问出来。
就像他第一次用假死针救人时,所有人都说“活不过三刻”,结果那人三天后自己爬起来讨水喝;就像他在疫区用迷药混着苦参汤灌倒三十个发烧兵卒,旁人骂他疯子,最后七成人都活了下来。
有些事,做了才知道对不对。
他抬头看向疯道人:“你一直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疯道人点头,“从你在边关破北燕毒阵就开始盯你了。你救萧明稷那一针,扎的是‘神庭’而非‘人中’,我就知道没找错人。”
楚昭言心头一震。
那是他独创的手法,为防病人假死误判才改的穴位,从未对外提过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你每用一次读心术,寿命就少一刻。”疯道人平静道,“我也知道你夜里常梦见前世被人推下药池,醒来手还在抖。”
楚昭言猛地握紧药耙。
这事没人知道。连他自己都以为藏得很好。
“别紧张。”疯道人摆摆手,“我不是来查你底细的。我是来告诉你——门可以开,但开了之后的事,没人能帮你。”
他转身,面向石门,背对着楚昭言:“你现在已经过了三关:智破地道、心破幻阵、技破石兽。接下来这一关,不考手,不考脑,考这儿。”
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。
楚昭言站在原地,没动。
尘烟终于落尽,地上只剩一堆碎石和几根断裂的银针。药囊安静下来,九枚主针不再共鸣。他肩上的药耙也显得格外沉重。
他知道眼前这人不是敌人。
也不是朋友。
是卡在命运路上的一块界碑。
告诉他人在哪里,要去哪儿,但绝不拉一把。
“你说医者之心……”楚昭言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是不是必须做一件事,才能证明?”
疯道人没回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当年国师留下这句话时,也在门前站了三天三夜,最后扔了金印,脱了朝服,赤脚走进去的。”
楚昭言没再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八岁孩子的布鞋,前头裂了口,露出半截脚趾。这双脚走过疫区,踏过战场,也曾在雪夜里背着伤兵爬过三里坡。
可它从来没这么重过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扇透着微光的石门,又看了看身旁这个满身破烂却站得笔直的老道。
“所以现在……”他问,“我该怎么办?”
疯道人终于转过身,看着他,眼神不像之前那样疯癫,反而清明得吓人。
“你想进去?”他反问。
楚昭言点头。
“那就问问你自己。”疯道人说,“你行医,是为了活命,还是为了救人?”
楚昭言愣住。
风从通道深处吹来,带着地下河的湿气,拂过他额前乱发。药耙的木柄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浅痕。
他张了张嘴,正要回答——
疯道人忽然抬手,止住他的话头。
“别说。”他说,“想好了再说。这话一旦出口,就没回头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