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楚昭言把药耙往肩上一扛,粗布麻衣被吹得鼓起,像只刚出锅的发面馒头。他站在皇陵入口前那块歪斜的石碑旁,脚尖轻点地面,眯眼扫过前方塌陷的台阶和半埋在土里的断柱。
身后十来个汉子站成两列,全是孟璇玑连夜找来的——有退伍的老兵,有走镖的莽汉,还有几个脸上带疤、眼神死寂的江湖客。他们不说话,只盯着那黑洞洞的陵门,仿佛能看见里面爬出来的不是鬼,是命。
萧明稷从侧后方踱步过来,披风未扣,腰间剑柄蹭着大腿外侧发出轻响。他没看楚昭言,而是仰头望着石碑上模糊的刻字:“‘天命所归,逆者永锢’……这八个字,像是新凿的。”
“昨夜拓跋烈的人干的。”楚昭言啐了口唾沫,“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急着抢东西。”
他低头摸了摸药囊,指尖掠过针匣边缘。地图已经验过三遍,路线也对上了,现在缺的不是计划,是时间。他正要抬手示意队伍前进,忽然耳朵一动。
远处传来闷雷似的震动。
不是天上的雷,是脚步声。
成群结队的脚步,踩得地皮都在抖。
众人纷纷握紧兵器,老兵抽出短刀横在胸前,镖师把手按在背上长棍上。萧明稷侧身半步,不动声色地挡在楚昭言左侧。
尘土扬起的地方,一道黑影缓缓浮现。
那人走得不快,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。黑袍猎猎,肩宽腿长,走到离队伍三十步远时停下,双手垂落,掌心朝外,表示无攻意。
楚昭言看清来人脸,眉头一跳。
独孤阎。
魔教长老,用蛊高手,曾经在武林大会上当众指着他说“此子不死,我寝食难安”的那位爷。
此刻这位爷脸上没挂狠劲儿,反倒有点……憔悴?
楚昭言心里咯噔一下。能让独孤阎这种人露出疲态的事,通常意味着有人比他还惨。
“哟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两边人都听见,“这不是独孤大长老吗?今天不炼蛊,改遛弯了?”
独孤阎没理他的调侃,目光扫过整支队伍,最后落在楚昭言脸上:“你手里有图。”
“有啊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厕纸也有,你要不?”
“别装傻。”独孤阎往前踏了一步,“我知道你拿到了皇陵全图。我也知道拓跋烈已经进了境,目标是你手里那份残局钥匙。”
楚昭言肩膀微耸:“所以你是来抢的?就你一个人?连条狗都没带?”
“我不是来拦你的。”独孤阎声音低沉,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,“我是来跟你一起进去的。”
全场静了半秒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镖师噗嗤笑出声:“大哥,你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了?前两天还想拿蛊虫把你主子喂成筛子,现在倒想同甘共苦?”
楚昭言没笑。他盯着独孤阎的眼睛看了足足五息,那双眼里没有杀气,也没有虚伪的善意,只有一股压不住的恨意,烧得通红。
“理由。”楚昭言说。
“拓跋烈炸了我魔教总坛。”独孤阎嗓音沙哑,“三百六十七人,活下来的不到二十。我妹妹……她才十四岁,被活埋在废墟下,我扒了三个时辰才把她挖出来,可她已经……”他喉头滚动了一下,没再说下去。
风刮过荒原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
楚昭言沉默片刻,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进皇陵?”
“我在一本江湖残页上看到的。”独孤阎从怀里掏出一张焦黄纸片,递上前两步放下,没再靠近,“说是前朝国师留下的预言,提到‘天书现世,皇陵启封’,还说谁能拿到《天书》,就能逆转命数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我本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,直到我翻到后面一页——上面写着:‘北燕王拓跋烈,借火破命,屠尽异己,终将自焚于怒江之畔’。”
楚昭言眼神一闪。
“你信这个?”他问。
“我不信命。”独孤阎抬头,直视他,“但我亲眼见过拓跋烈用同样的手段毁了三个门派。他先散布假消息,再引人入局,最后一把火烧干净证据。我教中长老早年得罪过他,他等了十年才动手,就是为了等我们满员聚齐那天——好一锅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所以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:让他死在我前头。”
队伍里有人低声嘀咕:“听着不像假的……”
楚昭言没接话,低头去看那张残页。纸面泛黑,墨迹斑驳,但确实能看到几行小字,其中一句赫然写着:“……皇陵深处藏生死簿,执笔之人可改命格。”
他抬头:“你就凭这张破纸来找我合作?你知道你以前追杀我的时候,我差点被你养的蜈蚣咬掉半边脸?”
“我知道。”独孤阎点头,“所以我不会求你原谅。你要我跪下也可以,只要能进皇陵。”
“啧。”楚昭言咂舌,“你这态度转变比变脸还快,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换了脑子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独孤阎冷冷道,“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在这世上,敌人可以换,仇人只有一个。”
他盯着楚昭言:“你恨萧明恪,恨陈悬壶,恨整个太医署的烂根子。我不同,我只恨拓跋烈。只要能杀他,我可以帮你打开血锁门,可以替你试毒阵,甚至可以当你的人肉盾牌。”
风更大了。
楚昭言转头看向萧明稷。后者微微颔首,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支队伍不能只靠信任前行,但多一个了解敌人的疯子,胜算就多一分。
“我可以让你跟着。”楚昭言终于开口,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你不准碰我的人。谁要是莫名其妙中毒、发狂、半夜少块肉,我就把你当祭品塞进机关眼里。”
“第二,”楚昭言指了指自己鼻尖,“你走最前面。探路、踩机关、闻气味,全归你。我要是发现你偷懒耍滑,立刻把你丢给下一个陷阱。”
独孤阎嘴角抽了抽,竟笑了:“成交。”
他迈步上前,站到队伍最前端,黑袍翻飞,背影挺得笔直。
楚昭言看着他,低声对身旁亲卫道:“安排两个人,盯紧他。他要是吐口水,也要查查有没有毒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
萧明稷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:“你真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但我信仇恨。一个人被逼到绝路,反而不容易撒谎。况且……”他瞥了眼独孤阎宽阔的后背,“他现在比我更想见拓跋烈一面,说不定会比我更拼命。”
萧明稷轻哼:“那你小心别被他反插一刀。”
“放心。”楚昭言拍拍药囊,“我这儿有十八种解毒针,七种迷魂散,还有专治背信弃义的‘忘恩负义丸’——吃一颗,三天之内见谁都喊爹。”
两人相视一眼,都没笑。
楚昭言深吸一口气,抬手一挥:“出发!按图走线,保持间距,遇暗桩报号,触机关停步!谁乱跑,死了别怪我没提醒!”
队伍开始移动。
十数双靴子踏在碎石路上,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。断碑之下,人影渐行渐近,最终汇成一条细线,朝着那幽深如兽口的皇陵入口走去。
独孤阎走在最前,步伐稳健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铁杖,每走十步就往地上戳一下,试探虚实。
楚昭言落后三步,左手扶着药耙,右手始终贴在药囊边,眼睛不停扫视四周地形。
萧明稷殿后,手一直搭在剑柄上,目光如鹰隼般来回巡视。
风忽然停了。
天地一片寂静。
就在队伍即将踏入陵门阴影的一刹那,独孤阎忽然抬手,止住身后众人。
他蹲下身,用铁杖拨开一层浮土,露出底下一块青石板。石板中央有个凹槽,形状奇特,像是某种符印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条路……被动过。”
楚昭言快步上前,蹲在他旁边,眯眼细看。
那凹槽边缘有新鲜划痕,明显是最近才撬动过的痕迹。
“有人比我们先来过。”独孤阎抬头,神色凝重,“而且不止一批。”
楚昭言盯着石板,缓缓伸手入囊,摸出一根银针,轻轻插入凹槽一角。
针尖刚触到底部,便传来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他猛地缩手。
下一瞬,两侧山壁猛然震动,无数碎石簌簌落下,尘雾腾起数十丈高。
“退!”楚昭言低喝,“快退!”
众人迅速后撤,退回安全距离。
烟尘散去后,只见原本通往主道的台阶已彻底塌陷,露出下方一条幽深沟壑,寒气扑面而来。
“好险。”萧明稷抹了把脸上的灰,“再往前半步,咱们就得集体下地狱了。”
楚昭言盯着那条裂缝,眼神沉了下来。
他知道,这场游戏,已经开始。
但他没回头,也没下令绕路。
只是把药耙往肩上一扛,淡淡说了句:“既然门关了,那就——拆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