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了三条街,楚昭言一直闭着眼,手指却始终搭在药囊口。车轮声渐远,人声稀落,大牢那堵黑墙终于立在眼前,像块压在胸口的铁。
他掀帘下车,风里带着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铁锈气,正是方才担架队拐进的巷子口。
“公子,真要进去?”车夫缩着脖子,“这地方……夜里连猫都不走。”
楚昭言没答话,只把药耙往肩上一扛,歪扎的小髻晃了晃,活像个迷路的乡下娃。“我认得路。”他说完就往前走,脚步不快,却一步没停。
守门狱卒提着灯笼拦上来:“站住!大牢重地,闲人退避!”
楚昭言仰头,眨巴两下眼:“我不是闲人,我是来抓药的。”
“抓药?”
“对啊。”他拍拍药耙,“前头抬过去的那人,中了流箭还被灌了毒,血都发黑了。这种毒我见得多了,是‘断魂膏’加‘三步倒’调的方子,解法得用七叶一枝花配蜈蚣尾灰,趁热敷才管用。你们要是不想他死,就让我进去瞧瞧——毕竟,”他咧嘴一笑,“人死在你们地界,算谁头上?”
狱卒愣住,灯笼照着他那张稚嫩脸蛋,一时分不清真假。
正僵着,里头匆匆跑出个穿皂衣的瘦高个,腰间挂着钥匙串,脸上横着道疤。“怎么回事?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回张头,这小子说能救伤者……”
“救个屁!”张头啐了一口,“人都抬去乱葬岗了,你还在这磨牙?”
楚昭言不动,只盯着他手上的钥匙串看了两息,忽然问:“萧明恪的囚室,今晚谁当值?”
张头眼神一跳:“你打听这个干什么?”
“因为。”楚昭言慢悠悠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,指尖一抹,露出底下一道刻痕,“老乞丐临走前说,见玉如见人。他还说,每月初七,换班前一刻钟,东墙第三块砖会松。”
张头脸色骤变,猛地后退一步:“你……你是哪个庙里的?”
“我不是庙里的,我是来找答案的。”楚昭言往前逼近一步,声音仍轻,却像钉子敲进木头,“刚才那担架上的人,是你放出去的吧?灭口?可你忘了,他醒过一次。我读了他的心,知道你收了北燕的钱,也知道你今晚要换班——但你不该动萧明恪的牢房。”
张头额头冒汗,手已摸向腰刀。
楚昭言却笑了:“你不用拔刀。我知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:一是现在砍我,然后背所有罪名;二是带我去看看,那个本该关人的地方,到底空了多久。”
风刮过走廊,吹得火把忽明忽暗。
张头最终咬牙转身: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穿过三层铁门,每开一扇,锁链声都像蛇在爬。最后一道门推开时,楚昭言闻到了一股湿土味——不是雨水,是刚翻过的泥。
牢房不大,铁栏完好,草席整齐,连碗筷都摆得好好的,像是主人刚出门打水。
但地面不对。
靠墙角那片泥土颜色深一块,踩上去软塌塌的,明显是新填的。
楚昭言蹲下,用药耙轻轻一撬,砖块应声而起,底下赫然是个黑洞,一股阴风扑面而来。
“地道?”他抬头看张头,“你知不知道,挖这种道,得懂土性、识承重、避地下水脉——一个狱卒,能想出这法子?”
张头嘴唇发抖:“我……我只是奉命行事……有人让我别管这边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楚昭言站起身,目光如针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只听说……是个穿白袍的人,说要在三天内清空这条路……”
楚昭言不再问,把药耙往地上一顿,纵身跳入洞口。
地道狭窄,仅容一人弯腰前行。壁上留有掌印,湿漉漉的,还有半枚鞋痕——靴底刻着细纹,是宫制匠作监的手艺。
他顺着痕迹往前走,越走心跳越沉。
这不是逃命的道,是早就铺好的路。
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,前方出现岔口,左边通道更宽,地面平整,甚至铺了防滑竹片。他伸手一摸,墙上还有未干的墨迹。
三个字,潦草却有力:
**皇陵见。**
楚昭言盯着那三字,指尖划过墨痕,脑中轰然炸开。
萧明恪一个被贬入狱的太医署旧臣,凭什么知道皇陵路径?又凭什么,在牢中藏下这条直通城外的密道?
更可怕的是——他不是被迫逃,他是等着这一天。
“好一手金蝉脱壳。”楚昭言冷笑,声音在地道里回荡,“把我引到西街,让刺客闹一场,再借灭口转移视线……你们演得真像那么回事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更快。
出口在城西一处废井旁,井沿塌了半边,杂草丛生。他爬出来时,天边已泛鱼肚白。
马车还在原地等他,车夫见他满身泥灰,吓得差点跳起来。
“回府。”楚昭言抹了把脸,声音冷得像冰碴,“不,去皇子府。”
车夫不敢多问,赶车调头。
楚昭言坐在车厢里,没再闭眼。他从药囊底层抽出一张纸,是昨夜顺手抄下的地形图碎片——来自刺客记忆中的地道轮廓。他对照着记忆描画,发现这条道不仅连通大牢与城外,中途竟还绕过三处军营哨岗,且每一处转弯角度都精准避开巡夜路线。
这不是临时挖的。
这是早就在布局。
“你说你想跟我皇陵见?”他低声自语,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,“可你忘了一件事——我能读心,也能读路。”
马车驶过长街,晨雾未散。
他想起昨夜蜜丸的甜味,又想起疯道人那句“皇陵深处有归期”,嘴角扯出一丝笑。
“行啊,那你就在那儿等着。”
抵达皇子府时,日头刚升。
守门侍卫见是他,连忙通报。楚昭言没等传唤,径直穿过回廊,直奔书房。
门虚掩着,萧明稷正在案前翻卷宗,听见脚步抬头:“这么早?出事了?”
楚昭言走进来,反手关门,声音不高:“萧明恪跑了。”
萧明稷笔尖一顿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晚。通过一条地道,从大牢直通城外废井。沿途避哨岗、绕巡兵,设计得像条蛇走路——他知道我们怎么布防。”
萧明稷放下笔,脸色沉了下来:“有追兵线索吗?”
“没有。但他留了话。”楚昭言从怀中取出那张纸,摊在桌上,“在地道墙上写的——‘皇陵见’。”
萧明稷盯着那三字,许久没说话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纸面上,墨迹微微反光。
“他怎么会知道皇陵?”萧明稷终于开口,“那是帝陵禁地,连我都只在祭典时远远看过一眼。”
“所以问题就在这儿。”楚昭言坐到椅上,揉了揉眉心,“他不是随便逃,他是冲着皇陵去的。而且他敢写这三个字,说明他不怕我们知道,甚至……希望我们知道。”
“挑衅?”
“不止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是诱敌。他想让我们慌,想让我们提前行动,好在他设好的局里踩坑。”
萧明稷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觉得他会一个人去?”
“不会。”楚昭言答得干脆,“他背后有人。北燕的人已经进了城,拓跋烈的船队过了三江口,时间对得上。他们是联手——一个在外围施压,一个从内部搅局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等他动手?”
“不。”楚昭言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皇城方向,“既然他想让我们去皇陵,那我们就去。但不能按他的时间来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他以为我们在等援军、等情报、等时机成熟。”楚昭言回头,眼神亮得吓人,“可我现在就告诉你——我们不等了。”
萧明稷看着他,八岁孩童的脸,却有一双看透生死的眼睛。
“你想提前动手?”
“对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他以为自己藏好了,其实他已经露了底牌。现在是我们主动,他是被动。只要我们抢在他布完局之前杀进去,他就只能接招。”
萧明稷缓缓起身,走到案前,提起朱笔,在皇陵方位重重画了个圈。
“那就定在三日后。”他说,“我调亲卫暗中集结,你负责找出入口。”
楚昭言嗯了一声,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搭上门栓时,他顿了顿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张头,别让他活着。”楚昭言声音很轻,“他知道的太多,也太少。留着只会坏事。”
萧明稷点头:“交给我。”
楚昭言推门而出,阳光洒在脸上。
他眯起眼,把手伸进药囊,摸出一颗蜜丸含进嘴里。
甜味化开,压住喉间一股腥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只刚刚在地道里摸过墨迹的手,掌心还沾着一点黑。
他没擦。
就这样走下了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