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南面来,带着一股湿土味,吹得窗纸哗啦轻响。楚昭言还坐在书房原位,药耙横在膝上,掌心那枚银针没松,拇指上的血珠早已干了,留下一点暗红印子。
他没睡,也没睁眼。
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——屋檐瓦片动了一下,不是风掀的,是人踩的。脚步落得极轻,但压弯了椽木,吱呀一声,在静夜里像踩在骨头上的牙印。
他不动声色,左手悄悄摸向腰间药囊,指尖勾住囊口绳结。右手仍虚握着药耙,像是个抱着农具打盹的傻小子。
下一瞬,破窗声起!
木棂咔嚓断裂,黑影如鹰扑入,手中短刃直取书案前那颗歪扎小髻的脑袋。刀风割面,楚昭言猛地侧身,药耙横扫而出,“咚”地砸中刺客手腕,短刃脱手飞出,钉进墙板嗡嗡直颤。
可这人不是孤身前来。
另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,落地无声,反手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软剑,剑尖一抖,寒光直奔楚昭言咽喉。这一击更快、更准,显然是冲着杀人灭口来的。
就在剑尖离喉不过三寸时,一道红影自屋脊疾掠而下,人在空中已甩出袖中锁链,缠住软剑剑身狠狠一扯!
“铛!”
火星四溅。
赫连姝半空拧身,左臂挡在楚昭言面前,软剑锋利,划开她肩头衣衫,皮肉翻卷,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半幅红衣。
她闷哼一声,落地踉跄,却仍咬牙站稳,右手迅速从发间拔出一根银簪,指向两名刺客。
“找死?”她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楚昭言一把将她拽到身后,药耙往地上一顿:“别动,毒要发了。”
赫连姝左肩伤口边缘已泛出青灰色,血液黏稠发黑,显然那软剑涂了东西。她还想说话,却被楚昭言按住肩膀,力道不大,却不容抗拒。
“闭嘴。”他说,“再动一下,我不救你。”
他转身抓起药囊,打开夹层,取出三枚细长银针。左手捏住赫连姝肩头肌肉,右手执针,眨眼间刺入肩井、曲池、天宗三穴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指影。
黑血顺着创口汩汩流出,腥臭扑鼻。
楚昭言眉头一皱:“陈悬壶门下的‘断魂膏’?都败成那样了,还留着这玩意儿?”
赫连姝脸色发白,牙关打战,却仍挤出一句:“小心……里面的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头一歪,昏了过去。
楚昭言将她轻轻放倒在地,顺手扯下外袍下摆,压住伤口止血。这时,另一名刺客见同伙被制,转身欲逃,一脚刚踏出窗框,却被赫连姝坠地前甩出的锁链绊住脚踝,扑通摔进院中。
楚昭言几步追出,药耙往他胸口一压,那人挣扎不得。
他蹲下身,手指轻轻搭上刺客太阳穴,闭眼。
读心术——开。
脑海骤然闪现画面:一间阴暗牢房,铁栏后站着一人,面容模糊,但声音清晰——
“今夜动手,不留活口。若事成,北燕许你全家南迁安居;若败……便当从未见过我。”
那声音顿了顿,又低语一句:“拓跋烈的船队已过三江口,你们只需拖住他一个时辰。”
画面一转,是狱卒打开牢门一角,放走几名黑衣人,其中一人回身行礼,背影熟悉至极——正是早年陈悬壶最得意的弟子,人称“药手张先生”的张仲元。
再一闪,是一条地下通道轮廓,从大牢深处蜿蜒而出,通向城西废弃药铺。
楚昭言睁眼,眼神冷得像腊月井水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这名刺客,忽然笑了:“你们老师死了,你们还不知道吧?死前被自己炼的毒药反噬,肠穿肚烂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现在你们替另一个疯子卖命,图啥?”
刺客嘴唇发抖,想骂,却发不出声。
楚昭言收回手,不再看他。片刻后,那人瞳孔涣散,呼吸停滞,七窍渗出黑血,竟是心脉骤停而亡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粗布衣裳上的灰,转身抱起赫连姝,大步走向偏厅。
仆妇早已惊醒,见状不敢多问,连忙端来热水与干净布巾。楚昭言亲自为赫连姝清洗伤口,敷上解毒散,又施以温阳针法促其气血运行。忙完一切,确认她呼吸平稳,才轻轻拉过薄被盖好。
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,忽然低声说:“你说的‘里面的人’,是不是也闻到了那股味儿?”
没人回答。
他也不需要回答。
转身走出偏厅,直奔书房。药囊重新系回腰间,银针归匣,又从柜底取出一张黑色面巾塞进袖中。临出门前,他停下,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《百草图》,伸手摘下,背面露出一行小字:“医者非仁不立,非狠不成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,冷笑一声,揣进怀里。
府门外,马车已备好。
车夫是个老仆,见他出来,低声问:“公子要去哪儿?这么晚了。”
“西街。”他说,“大牢附近,有个老药铺,叫‘济世堂’的,你还记得吧?”
老仆一愣:“那铺子早塌了,三年前就没人去了。”
“可今晚有人去了。”楚昭言踏上车阶,声音平静,“我得去瞧瞧,是谁在替死人点香火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轮轴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声响。
楚昭言坐在车内,闭目养神,实则脑中反复回放读心得来的画面——牢房、密语、狱卒放人、地道轮廓。每一个细节都在拼凑同一个真相:萧明恪根本没被彻底扳倒。他人在狱中,手却伸得比谁都长。
更可怕的是,他和拓跋烈勾上了。
一个想借外敌之力搅乱朝局,一个想趁乱夺书改命,狼狈为奸,各取所需。
“好啊。”楚昭言睁开眼,嘴角扬起一丝笑,“你想让我顾此失彼?那我就先把你这条暗线掐断。”
马车驶过三条街巷,远处大牢高墙已在望。
他掀开车帘,望着那堵黑沉沉的墙,忽然想起什么,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蜜丸含进嘴里。甜味化开,压住心头一股燥火。
这时,前方路口传来一阵喧哗。
几名家丁模样的人抬着担架匆匆跑来,担架上躺着一人,浑身是血,胸前插着半截断箭,眼看就不行了。
“让让!快让让!送大夫府上去!”领头的喊着。
楚昭言眯眼一看,那伤者虽满脸血污,但耳垂上有颗黑痣——正是方才逃脱未遂、被锁链绊倒的那个刺客!
他立刻反应过来:有人在灭口。
“停车。”他低声道。
车夫勒马。
他跳下车,几步上前,拦住去路。
“哪来的大夫府?我家不收重伤客。”他装出一副懵懂样,歪着脑袋问,“这人咋了?偷东西被打的吧?”
抬担架的家丁急了:“少废话!这是三皇子府上的人,误伤的!再不去治,人就没了!”
楚昭言眨眨眼:“三皇子府?那去太医院啊,找萧大人去!我这儿只治头疼脑热、拉肚子!”
他故意嚷嚷,引来路人围观。
那几个家丁互看一眼,其中一个使了个眼色,另一人突然伸手推他:“滚开!耽误了性命你担得起吗!”
楚昭言踉跄后退,药耙掉地,发出“哐啷”一声。
就在那人伸手刹那,楚昭言已发动读心术。
画面闪现:昏暗小巷,一名狱卒收下银袋,低声道:“人要是死了,就说是在逃亡时被流箭所伤。”
接着是担架上那人苏醒瞬间,被人用布团塞嘴,强行灌下毒药……
楚昭言收回目光,脸上仍是那副呆愣样。
“哎哟哟,吓死我了。”他拍拍屁股,捡起药耙,“既然你们说是三皇子的人,那就赶紧送去吧,别在我这儿闹事。”
他让开路,看着那群人抬着担架匆匆离去,方向却是城东——离太医院越来越远。
他站在原地,直到马车重新靠近,才低声对车夫说:“掉头,跟着那辆担架车,别太近,也别跟丢。”
车夫犹豫:“公子,这……不太妥当吧?”
“妥当得很。”楚昭言坐进车厢,闭眼,“我就是好奇,死人到底能活多久。”
马车调头,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。
远处,大牢钟楼敲响二更。
楚昭言睁眼,手里不知何时又捏着一枚银针,针尖朝上,映着天上半轮残月。
他轻声说:“你想藏?那我就把你的壳,一寸寸剥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