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京城破晓的寂静。楚昭言仍坐在书房原位,药耙横在腿上,指尖还捏着那颗含了三天的蜜丸。他没动,耳朵却已锁住了城南方向的动静——不是一骑,是快马疾驰带起的整片震动。
门被撞开前,仆役的喝止声先传进来:“站住!府上不许擅闯——”
“边关八百里加急,奉三皇子令,直呈楚公子!”一声嘶吼穿透庭院,沙哑得像被火燎过喉咙。
紧接着,一个浑身尘土的密探冲进屋来,战靴踩裂了门槛,腰间佩刀哐当撞地。他单膝跪倒,从怀中掏出一封血书,封口用黑蜡压着军令印,边缘已被鲜血浸透。
楚昭言低头看着那封信,没伸手接。
他慢慢把嘴里的蜜丸咽下去,甜味在喉头化尽,留下一股铁锈似的苦。
“讲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门外乱糟糟的脚步声。
密探抬头,脸上全是汗与灰混成的泥道:“北燕王拓跋烈亲率精锐,昨夜突破雁门关暗哨,已潜入大秦境内。斥候发现多股黑骑穿雾南下,避官道、绕驿站,行踪诡秘,目标直指皇陵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楚昭言缓缓将药耙放在案上,木柄磕在青石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他来了几个?”他问。
“不知具体人数,但所有斥候回报,对方皆以‘影队’编制行动,每队九人,至少发现了十七支分队。他们不点火、不宿营,夜间靠星象行军,速度极快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,忽然笑了。
一笑,满屋紧绷的空气像是被戳了个洞。
“来得好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还在想他什么时候动手,原来等的是这个时候。”
他站起身,八岁的身子还不到密探肩膀高,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,密探竟不由自主低下了头。
“他知道我是谁了?”楚昭言问。
“回公子,北燕内部有线报称,拓跋烈在烧毁您旧居后,找到了一枚残针,经毒师辨认,确认出自灵枢针法。自那日起,他便下令集结死士,誓要抢在您之前夺《天书》原本,逆转天命,让北燕铁骑永镇中原。”
楚昭言听了,没恼,也没惊,反而转身走到墙角的药柜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一小包粉末塞进药囊。
“他以为《天书》是本册子,藏在皇陵某个棺材底下?”他边整理边说,“他还真看得起自己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靴底砸地,节奏沉稳有力。
萧明稷推门而入,身上还披着未卸的铠甲,肩头沾着晨露,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。
“我已经收到前线快报。”他径直走到案前,目光扫过密探手中的血书,“拓跋烈亲自出马,说明他已经疯了。”
楚昭言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觉得他是来抢《天书》的?”
“不然呢?他堂堂北燕国主,放着江山不管,带着一群不要命的死士钻山沟,图什么?”萧明稷皱眉,“你别告诉我你还打算装傻充愣,让他一路杀到皇陵门口再动手?”
楚昭言没答,而是反问:“你能调多少人?”
萧明稷一顿:“五千轻骑已在城外待命,随时可封锁五岭通道。另外,神机营三个炮队也已就位,只要一声令下,就能炸塌通往皇陵的所有山路。”
楚昭言摇头:“不动兵马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萧明稷瞪眼。
“我说,不动兵马。”楚昭言重复一遍,语气依旧平,“你派亲信去守皇陵外围五里,凡见异动,烟火为号。我不许任何人先动手。”
“你疯了?”萧明稷压低声音吼,“那是拓跋烈!不是哪个山贼头子!他敢来,就是做好了死战准备!你现在不设伏,等他进了皇陵,再想拦就晚了!”
楚昭言抬手,打断他。
“他是冲《天书》来的。”他说,“那就让他走完最后一步——再断他退路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密探跪在地上不敢动,萧明稷盯着楚昭言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八岁的小孩,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扎得歪七扭八,怀里抱着个半人高的药耙,看起来活像个捡草药的乡下童工。可他说出的话,却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了所有表象。
“你想让他以为自己成功了?”萧明稷终于开口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对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他以为抢到《天书》,就能改命称霸。可他不知道,真正的书从来不在皇陵。”
萧明稷眯起眼: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?”
“等他伸手去拿的时候。”楚昭言嘴角微扬,“那时候,他的心会比任何时候都贪,动作会比任何时候都快——也就最容易犯错。”
萧明稷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行,我听你的。但你要保证,一旦他进入禁区,我手下的人必须立刻响应。”
“可以。”楚昭言答应得干脆,“你安排烟火为号,三红为警,两白为撤,一蓝一点即动手。记住,没人能比我先出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萧明稷问。
“因为他是来找我的。”楚昭言看着他,眼神清明,“既然来了,就得由我送他走。”
萧明稷没再争辩。他朝密探使了个眼色,那人立刻退下。他自己也转身欲走,临出门前却又停下。
“你真不怕他?”他回头问。
楚昭言已经坐回原位,重新抱起了药耙。
“怕?”他嗤笑一声,“他要是不来,我反倒要愁了。”
萧明稷没再说什么,大步离去。
门关上后,屋里只剩楚昭言一人。
他静静坐着,听着外面仆役清理门槛的声音,听着马匹被牵走的响动,听着风穿过檐角铜铃的轻鸣。
然后,他慢慢解开药囊,从夹层里取出一枚银针。
针身细长,泛着冷光,在指腹间轻轻一旋,尖端抵住拇指指尖。
他微微用力。
血珠渗出,鲜红一滴,落在药耙的木柄上,像颗熟透的朱砂果。
他盯着那滴血,看了三息,抽出袖中帕子,仔细擦净。
接着,他望向窗外。
天色渐暗,云层低垂,压得整个京城像口闷住的锅。
他低声自语:“你想抢《天书》?可你不知道……真正的书,从来不在皇陵。”
话毕,他闭上眼,脑袋微微歪向一边,呼吸放缓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药耙横在膝上,银针藏在掌心,药囊贴着腰侧,仿佛只是个抱着农具打盹的普通孩童。
可他的耳朵,始终竖着。
风从南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