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生前像个鬼,死想像个人
书名:古道朝阳 作者:招财百福和 本章字数:3239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25

(一)


三人走出不知多远,风洗语忽然停下脚步,低头往自己身上瞧了瞧。


“咦?”


古朝阳回过头:“怎么了?”


风洗语撩起袖子,露出胳膊。那胳膊上原先青一块紫一块的,是被财主家护院打的,这会儿竟全消了,皮肤光溜溜的,跟新剥的鸡蛋似的。


“我……我不肿了!”他惊喜地叫道。


李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上面那道深深的刀痕,这会儿光滑得很,什么也没有。


古朝阳低头看自己的胸口——那个被裁纸刀捅出的窟窿,也不见了。


三人面面相觑。

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李墨喃喃道。


古朝阳想了想,说:“大约……进了那茶棚,喝了那碗茶,前尘往事便一笔勾销。这身上的伤,也算是前尘的一部分吧。”


风洗语摸摸胳膊,又摸摸脸,眉开眼笑:“那敢情好!我这辈子还没这么舒坦过。”


三人继续往前走。前方的雾气渐渐淡去,露出一座城池的影子。


那城极大,城墙高耸,城门洞开。城楼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两个大字:皇城。


“皇城?”李墨愣了愣,“阴间也有皇城?”


“进去看看。”古朝阳说着,率先迈步。


进了城门,三人都愣住了。


城里的景象,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

街上鬼来鬼往,熙熙攘攘,乍一看跟阳间的集市没什么两样。可仔细一瞧,那些鬼的模样却是千奇百怪——


有的鬼面目狰狞,青面獠牙,在地上打滚哀嚎,像是受着极大的痛苦;有的鬼却神态安详,步履从容,跟活人没什么分别;还有的鬼介于两者之间,一会儿皱眉,一会儿舒展,脸上神情变幻不定,像是正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着。


风洗语看得头皮发麻,往古朝阳身后躲了躲。

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

古朝阳四下张望,看见路边有个老鬼正蹲在墙角,闭着眼睛念念有词。他上前拱了拱手:“敢问老丈,这些鬼……为何有的痛苦,有的安好?”


老鬼睁开眼,打量了他们一番,见是三个生面孔,便叹了口气。


“新来的?”


“是。”


老鬼指了指街上那些哀嚎的鬼:“那些,都是没了本事的。”


“没了本事?”


“阴间这地方,看着跟阳间差不多,可有一条大不同。”老鬼慢悠悠地说,“在阳间,人活着就能喘气,不用费劲。可在阴间,魂魄得自己养。怎么养?得靠生前的本事。”


他指了指自己:“我是木匠。每日得做几件木工活,才能维持魂魄安稳。不做,魂魄就散,一散就痛,痛得满地打滚。”


他又指了指远处一个正摇头晃脑吟诗的文士:“那是个秀才。每日得写诗,不写就脑瓜子痛。他旁边那个,是个武人,每日得找人比武,不比就浑身奇痒。”


风洗语听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跟阳间干活有什么区别?”


老鬼苦笑:“区别大了。阳间干活,是为了挣钱吃饭;阴间干活,是为了让自己不痛苦。你不干,就一日比一日难受,越来越痛,越来越虚,最后变成那样——”他往街角努了努嘴。


街角蜷着一团东西,灰蒙蒙的,看不清人形,只有一丝一丝的雾气往外渗,像是随时要消散在空气里。


“那熬不住的,已经快没了。”老鬼说,“可又没全没,就那么半死不活的,承受着无休无止、永无尽头的痛楚。”


李墨打了个寒噤。


古朝阳若有所思:“这么说,活人怕死,是因为潜意识里,死比活着更苦,更累?”


老鬼点点头:“生前的苦,是一时的;死后的苦,是遥遥无期,不可终日的。你想歇口气?不行。一歇就难受。你想偷个懒?不行。一懒就有的是苦头。所以,每个鬼都想投胎——投了胎,就能轻轻松松的喘上几十年安逸气。”


风洗语喃喃道:“那……那投胎岂不是跟放假一样?”


“差不多。”老鬼笑了笑,“所以阎王殿前,日日排队,挤破了头。”


(二)


三人谢过老鬼,继续往前走。


走了一阵,风洗语忽然停住脚步,脸色发白。


“完了完了。”


“怎么了?”


“我……我有什么本事?”风洗语掰着指头数,“读书?读了几年,没读出个名堂。写诗?写过几首,自己都懒得看。干活?手无缚鸡之力。比武?一拳就能被人打倒。”


他越数越慌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这辈子,除了饿肚子和挨打,什么也没干成!我拿什么养魂?我岂不是要变成街角那一团雾?”


李墨也沉默了。他生前锦衣玉食,要什么有什么,可那些都不是他自己的本事。他唯一自己挣来的,是一条人命,和一颗悔恨的心。


古朝阳拍拍他的肩,又拍拍风洗语的肩。


“别慌。老丈说的是‘本事’,可没说非得是写诗比武。咱们先看看,多学学。”


正说着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。


三人循声望去,只见街边围着一圈鬼,正对着圈里指指点点。他们挤进去一看,圈里站着个书生模样的鬼,正在吟诗。


那书生吟完一首,周围的鬼便轰然叫好。书生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,身形似乎也比方才凝实了些。


“好诗!好诗!”一个老鬼赞叹道,“这首诗吟完,他又能撑三日。”


古朝阳心中一动。他悄悄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鬼:“这位兄台,吟诗就能养魂?”


那鬼点点头:“不止吟诗。写对联、作文章、画画、弹琴,凡是文墨上的事,都管用。做得好了,魂魄就稳;做得差了,也能勉强撑着;要是不做,那就……”


他往远处努了努嘴,正是那些哀嚎的鬼的方向。


古朝阳若有所思。


(三)


三人继续在城里转悠,越看越心惊。


他们看见一个武师,正跟人比武。两人拳来脚往,打得虎虎生风。周围的鬼看得津津有味,不时喝彩。比武完毕,那武师身上的雾气凝实了几分,脸色也好看了些。


他们看见一个戏子,正在街边唱曲。唱的是《长生殿》,声情并茂,唱到动情处,眼角的泪珠竟凝成了珠子,滚落在地,被旁边的鬼抢着捡起来,说是“能安魂”。


他们看见一个厨子,正对着阴火炒阴菜。炒完后,不时闻一闻,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,身上的雾气也跟着波动了几下,阴菜亦随之消失不见。


“干什么都行?”风洗语喃喃道,“那……那要是生前什么都不会呢?”


旁边一个鬼听见了,转过头来,苦笑着说:“那就只能熬。熬一天算一天,熬不住了——”他指了指街角那边一个痛苦不堪的残魂,“半死不活,欲罢不能,还有什么比这更惨!”


风洗语的脸色更白了。


(四)


正走着,古朝阳忽然停住脚步。


他看见一座小小的亭子。亭子里坐着个老头,白发苍苍,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,桌上放着笔墨纸砚。


亭子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四个字:对联结缘。


老鬼抬起头,正好对上古朝阳的目光。


“新来的?”老鬼问。


古朝阳点点头。


老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忽然问:“会写对联吗?”


古朝阳愣了愣,下意识答道:“会一些。”


老鬼往桌上努了努嘴:“写一副看看。”


古朝阳走到桌前,提起笔,看着那张空白的纸,沉吟片刻。想起前尘往事,他不由感慨万分。


落笔写道:


“亡途饮汤,望—杯过去,过去一杯忘;


识字明理,昔几度浮沉,浮沉几度惜。”


老鬼看了,点了点头:“三个谐音字,加回环顶真。不错,不错。只是下联还欠些火候。”


古朝阳想了想,又写:


“亡途饮汤,望—杯过去,过去一杯忘;


静石听叶,经无数轮回,轮回无数惊。”


老鬼眼睛亮了亮:“这个还行。再写。”


“亡途饮汤,望—杯过去,过去一杯忘;


新木承露,欣千载如今,如今千载馨。”


老鬼盯着这副对联,看了很久。


然后他笑了。

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副联,能养你三年。”


他站起身,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牌,递给古朝阳。


“拿着这个,去城东的对联坊。那里有人专门教新来的写对联。学好了,就不愁养不活自己。”


古朝阳接过玉牌,正要道谢,那老鬼却已经消失了,连同那座亭子、那张桌子,一起消失在雾气里。


只剩那副对联还悬在半空,发着微微的光芒。


(五)


风洗语眼巴巴地看着那副对联发光,又眼巴巴地看着古朝阳手里的玉牌,忽然扑上来抱住古朝阳的胳膊。


“朝阳哥!带上我,我也要去!”


古朝阳被他吓了一跳:“你?你会写吗?”


“会!”风洗语点了点头,“但写得没你好!你不是要去那个对联坊吗?带上我!”


李墨在一旁站着,神色复杂。他望着古朝阳手里的玉牌,又望着古朝阳的脸,忽然开口:


“我……我也想去。”


古朝阳看着他。


李墨低下头:“我生前活得像个鬼。死后……我想鬼得像个人。”


古朝阳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块玉牌往怀里一揣,拉起风洗语和李墨的手。


“走。一起去。”


李墨声音有点梗咽,望着古朝阳的侧脸。


“多谢。”


古朝阳摆摆手:“走吧。再不走,天要黑了。”


“阴间有黑天吗?”


“……应该有吧。”


三人沿着街道,往城东走去。


身后,那副对联还悬在半空,发着微微的光芒。


远处,那些哀嚎的鬼还在哀嚎,那些唱曲的鬼还在唱曲。


而三个新来的鬼,手拉着手,走进了雾气里,走向那个叫“对联坊”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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