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的后背还抵在椅背上,眉心那道被金光贯穿的地方仍在发烫,像有根烧红的针插在里面没拔出来。他整个人僵着,手指蜷在案沿边,指甲抠进木缝里,一动不动。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回荡,不是嗡鸣,也不是幻听,是实实在在的一句话接一句话,清楚得像是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。
萧明稷看着他,喉咙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想伸手碰一下楚昭言的肩膀,刚抬手,指尖离衣角还有半寸,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撞上来,把他推得往后一仰,差点从坐垫上翻下去。他稳住身子,眼瞳缩了缩,没再动。
空气沉得能压断脖子。
烛火静止不动,连灯芯都没爆花。窗外风停了,麻雀不叫,扫地的竹帚也不响。整个书房像是被人从世上切出去了一块,只剩下三个人——一个坐着不动的孩子,一个跪坐不敢动的皇子,还有一个……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。
玉佩表面的青光又亮了起来,比刚才更稳,一圈圈往外漾,像水波。接着,一道影子从玉中浮起,先是一缕白气,然后拉长、凝实,渐渐显出人形。是个老头,白发披肩,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站在空中,脚不沾地,身体半透明,能透过他看见后面的书架和墙上的字画。
萧明稷呼吸一滞,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。
那老头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楚昭言脸上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你稳住了心神,很好。”
楚昭言咬牙,额角青筋跳了一下,终于挤出一句:“你是国师?”
“我是。”老头点头,“前朝最后一位国师,也是这《天书》的执笔人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……我穿越是你安排的?”楚昭言声音发紧,“我不是穿书?我是被你拽过来的?”
“对。”老头不否认,“我死了,魂散了,只剩一丝意念寄于《天书》残页之中。我借玉佩续命,等了二十年,就为等一个能破‘天命劫’的人。”
“天命劫?”楚昭言问。
“大秦将亡。”老头缓缓道,“不是亡于外敌,不是亡于饥荒,而是亡于‘命’本身。《天书》本为测天机而生,可一旦被人滥用,就成了催命符。它预言了三十六场灾祸,每一场都应验,百姓信命如信神,宁可饿死也不反抗,朝廷靠‘天命’二字镇压百官,压制变革。到最后,山河崩裂,无人敢动,只等‘天数到了’,集体赴死。”
楚昭言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所以你写了《天书》,又想毁它?”
“我不毁它。”老头摇头,“我改它。我要造一个能逆命之人,让他亲手撕开天定的结局。”
“所以你就选了我?”
“不是选。”老头盯着他,“是你命格特殊。你前世死于医术禁律,魂魄未散,恰好与《天书》共鸣。我把你从异世唤来,塞进这具八岁孩子的身体里,给你读心术,让你听见人心最脏的那一面,也让你活得小心点。”
楚昭言冷笑一声:“听起来,我还是个工具。”
“你可以这么想。”老头不恼,“但你要明白,我能给你的只有起点。能不能活下来,要不要救人,要不要管这烂摊子,全是你自己决定的。我没逼你治萧明稷,也没逼你烧北燕粮草。你做的每一个选择,都是你自己的。”
楚昭言沉默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用灵枢针法救那个中毒的士兵,手抖得厉害,生怕扎错一针人就没了;想起他在药庐被陈悬壶弟子砸门时,明明可以逃,却还是留下来把最后一个病人针完;想起他火烧黑水谷道前,赵二狗问他怕不怕,他说:“怕,但不做更怕。”
这些事,没人命令他。
都是他自己选的。
“那你为什么非得用这种方式?”楚昭言声音低了些,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坑、被追杀、被当替罪羊?”
“因为我不能。”老头语气忽然疲惫,“我的魂太弱了,只能依附玉佩,只能通过系统给你零碎片段。我说不清,也看不远。我能做的,就是给你一点能力,放你进局,然后看你能不能走完这条路。你要是中途死了,我就彻底消散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萧明稷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干涩:“那你……为什么要选他?我又算什么?”
老头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让萧明稷浑身一冷。
“你能听见,是因为你也流着前朝血。”老头说,“你母亲,是我女儿。你不是李家的种,你是萧氏遗脉,是这天下最后一个正统帝星承载者。”
萧明稷嘴唇发白,手指死死掐进膝盖里。
“所以……你早就知道?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知道我不是真皇子?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头点头,“但我不能说。说了,你就活不到今天。皇后党不会容你,皇帝也不会信你。你只能装疯卖傻,躲在阴影里,等一个能打破命局的人出现。”
“所以他才是关键?”萧明稷看向楚昭言,“不是我?”
“你们都是。”老头缓缓道,“他是钥匙,你是锁。没有他,破不开《天书》的封印;没有你,改不了天命的根基。你们必须一起走完这条路。”
楚昭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八岁的手掌,小,嫩,可掌心全是茧。他摸了摸腰间的药囊,针匣硌着指尖。
“那老乞丐呢?”他忽然问。
“是我最后一具肉身。”老头声音轻了下去,“我魂散之后,只剩一口气吊着,借了个将死的老乞丐还阳三年。那三年,我教你用狗毛练针,教你认经络,教你灵枢十三式。我不是为了传艺,是为了让你活着。只要你能活到玉佩合璧这一天,我就能真正开口,把一切告诉你。”
楚昭言鼻子一酸,赶紧压下去。
他想起破庙里那个邋遢老头,天天嚷嚷“今日练针不许偷懒”,下雨天还要他去挖蚯蚓配药;想起老头临死前塞给他半块玉佩,嘟囔着“等太平了,拿它去皇陵换本书看”;想起他当时还以为这老头脑子坏了,净说胡话。
原来不是胡话。
是遗言。
“所以……”楚昭言抬起头,眼神变了,“我现在知道了真相。然后呢?你要我干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用。”老头摇头,“我已经说完了。剩下的路,你自己走。我只是把因由告诉你,让你明白,你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。你来,就是为了破这一劫。”
他话音落下,身体开始变淡,边缘泛出金光,像沙子一样往下飘。
“等等!”楚昭言猛地抬头,“还有事没说清!《天书》到底在哪?怎么改?灵枢针法为什么是钥匙?你还没——”
“灵枢针法不是技艺。”老头打断他,声音越来越轻,“它是‘触命之术’。只有真正懂生死、愿背负生死的人,才能用它刺穿《天书》的命轨。至于其他……等你准备好了,自然会看见。”
他的身影几乎要散尽了,只剩一张脸还清晰。
最后,他看着楚昭言,低声道:“孩子,谢谢你……活到了今天。”
话音落,金光一收,人没了。
玉佩上的青光也熄了。
书房一下子恢复了声音。窗外传来一声鸟叫,风刮过窗纸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。烛火跳了跳,映在案上,玉佩静静躺着,纹路如常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可楚昭言知道发生了。
他坐在那儿,手还搭在案边,指尖微微发抖。脑子里空了一瞬,又猛地灌满东西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萧明稷盯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:“他……走了?”
楚昭言没回头,只点了点头。
“那……我们刚才听到的,都是真的?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楚昭言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八岁孩子,“我不是穿书主角。我是被请来的破局人。老乞丐是国师的肉身,系统是他的魂,灵枢针法是钥匙。我不是天才,也不是运气好,我是被设计好的,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萧明稷没说话,双手撑在膝上,指节发白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问:“所以……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楚昭言慢慢抬起手,不是去拿玉佩,而是轻轻按在胸口。
那里,心跳得很稳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里没了迷茫,只剩一种沉下来的狠劲。
“现在?”他嘴角扯了扯,露出个近乎凶的笑容,“现在我们知道了规则。”
他伸手,掌心覆上玉佩。
冰凉。
真实。
屋外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风又起了,吹得窗棂“咯吱”响。烛火摇曳,映在玉佩上,青光一闪,又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