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案角滑落,照在玉佩上那圈盘蛇绕星的纹路上,泛出一层青光。楚昭言的手还停在半空,指尖离玉佩不过一寸,掌心却已沁出薄汗。他没动,萧明稷也没动。两人像两尊泥塑,守着这块拼好的玉,等它开口。
烛火矮了一截,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个小花。窗外扫地声早停了,连麻雀都不见一只。药耙靠墙立着,影子被拉得老长,歪到书案底下,像个蹲着的小鬼。
时间一点一点爬。
楚昭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八岁孩子的手掌,指节还没长开,可掌心全是磨针磨出来的茧。他想起昨夜喝下的那碗苦药,舌尖又泛起一股涩味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——
玉佩缝隙里,忽然渗出一道极细的金线,像是从纹路深处流出来的。那光不刺眼,也不响,安静得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。
下一瞬,金光炸开!
一道笔直的光柱从玉中射出,直冲楚昭言眉心。他整个人猛地一震,后背撞上椅背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双眼瞬间失焦,瞳孔放大,像是被人抽走了魂。
耳边一切声音都退了出去。风声、烛火声、呼吸声,全都消失了。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声音,苍老、疲惫,带着久远的回响,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:
“昭言,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楚昭言牙关发紧,喉咙干得说不出话。他想问你是谁,可念头刚起,那声音就接上了。
“我是前朝国师,也是《天书》的撰写者。”
楚昭言心头一震,像有把锤子砸在胸口。他想反驳,想骂人,想说你他妈谁啊装神弄鬼?可那声音太稳,太真,不像幻觉,也不像梦话。它就那么平平地落在他脑子里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他不敢动。
“你穿越至此,是我布下的最后一局棋。”
这句话落下,楚昭言眼前猛地闪过一幅画面——破庙里,老乞丐坐在草堆上,手里捏着根狗毛,笑嘻嘻地说:“来,扎这个破鞋底,练稳手。”那时他还以为这老头是个疯子,是个倒霉蛋,是系统随便找的引路人。
现在他懂了。
那不是引路人。
那是肉身。
是前朝国师,借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体,教他用狗毛练针,教他灵枢十三式,教他怎么活下来。
楚昭言呼吸一滞,额角冷汗顺着鬓边滑下。他想抬手擦,可手指僵着,动不了。全身的力气都被那道金光吸走了,只剩脑子在疯转:我不是穿书?我是被选中的?我从头到尾,都是别人棋盘上的子?
“你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一个字,声音沙哑得不像孩子,“你说你是国师?那你为什么不能早说?为什么要我像个傻子一样挨打、被骗、被人往死里整?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瞬,再响起时,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叹息,又像是自嘲。
“因为我死了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两块石头砸进湖里。
“我的魂散了,只剩一丝意识附在《天书》上,靠玉佩续命。我能做的,只有给你读心术,让你听见人心里的脏话,让你避开陷阱。可我说不清楚。我一直说不清楚。直到现在——玉合了,锁开了,我才真正‘醒’过来。”
楚昭言咬住后槽牙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那些年,他在太医署当弃徒,被人泼脏水,说他偷学禁术;他想起萧明恪假惺惺送药,实则掺了毒;他想起陈悬壶派弟子天天去他药庐捣乱,就因为他不是正经出身。
原来这些都不是偶然。
是他被推上来的。
是他非得活下来不可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压低,“我到底是谁?你的傀儡?还是个工具?”
“你是医者。”那声音说,“是你自己选择了救人。是我给了你机会,但每一次拔针、每一次用药、每一次宁可背黑锅也不求功,都是你自己做的决定。你不是棋子。你是——破局的人。”
楚昭言愣住。
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。
他本以为会听到“你命该如此”“你逃不出我的手心”这种狗屁话。可这声音没有。它承认了自己的无力,也承认了他的选择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肩膀松了一寸。
可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萧明稷。
那位三皇子仍跪坐在案前,双手放在膝上,指节发白,眼睛死死盯着他。嘴唇微张,像是想说话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看不见金光,听不见声音,只看到楚昭言突然剧震,脸色发白,额头冒汗,眼神像丢了魂。
他知道出事了。
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这种信息断层让他整个人绷得像张弓。他想问,又不敢问;想碰玉佩,又怕触发什么;想叫人,又怕引来不该来的人。
他只能坐在这儿,看着楚昭言一个人和空气对话,看着他脸色忽青忽白,看着他像被雷劈过一样僵在那儿。
楚昭言察觉到了他的目光。
他慢慢转过头,对上萧明稷的眼睛。
那一瞬间,他明白了什么叫“孤立无援”。
他可以听见国师的声音,可萧明稷听不见。他知道了真相,可萧明稷还在黑暗里。他们俩明明坐在同一间屋子里,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“你……听见了?”萧明稷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楚昭言摇头。
“我没听见。”他嗓音有点抖,“但我看见你变了。你刚才……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楚昭言没答。他不能说。他不知道说了会不会引发什么反噬,不知道这玉佩还有没有别的规矩。他只能盯着那块合璧的玉,青光已退,纹路如常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知道发生了。
他也知道,从这一刻起,事情不一样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靠着系统苟活的穿书者。他也不是单纯为了活下去才行医的罪臣之子。他是被选中的人,也是自己走完这条路的人。
他伸手,不是去拿玉佩,而是轻轻按在案上,指尖触到那圈盘蛇纹。
冰凉。
真实。
“你信命吗?”他忽然问。
萧明稷一怔,随即苦笑:“我现在只想知道,我是不是真的皇子。”
“你妈不是皇后。”楚昭言说,“她是前朝国师的女儿。你有一半血统,来自这个玉佩的主人。”
萧明稷呼吸一紧。
“所以……我不是李家的种?”
“你姓萧,但不归他们管。”楚昭言看着他,“你是真命之人。至少,有人这么说过。”
萧明稷没笑,也没哭。他就那么坐着,像被抽了筋。良久,他低声说: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认贼作父?还是掀了龙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昭言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们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它自己动。”楚昭言重复刚才的话,“可它已经动过了。只是你没看见。”
萧明稷盯着他,眼神里有震惊,有疑惑,还有一点点恐惧。他忽然意识到,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八岁孩子。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,比他这个皇子见过的还要深。
屋外,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。风又起了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烛火跳了几下,映在玉佩上,青光一闪,又灭。
楚昭言仍坐着,双手撑膝,额头还有汗。他眼神失焦了几息,随后缓缓聚焦,唇线绷得死紧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就像一头受了伤却不肯倒下的小兽,硬生生把震荡吞进肚子里。
萧明稷依旧跪坐,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,指节泛白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,但他知道——有什么东西落下了。
不是刀。
是命运的第一块砖。
它砸下来了。
不声不响。
却把整个世界,砸出了裂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