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沉出院后休息了一周。方旭给他请的假,病历上写的是“神经性眩晕”,王主管批了,没有多问。老刘发了两条消息,第一条是“好好养病”,第二条是“报告我帮你顶了一周,回来请吃饭”。
他回了第二条。
“好。”
周沉回到公司的那天早上,工位上的灰落了一层,他用湿巾擦了三遍才把桌面擦干净。电脑开机很慢,更新卡在42%的地方停了很久,他盯着屏幕,没有动鼠标。
王主管路过他的工位,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文件,说:“报告不错,上周的。”
周沉抬头。他上周没有交过报告。
“老刘帮你做的,”王主管说,“他的水平比你差远了,但勉强能看。”
王主管走了。老刘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,一脸震惊:“王总夸人了?王总什么时候夸过人?”
老刘的声音很大,旁边几个同事都笑了。周沉也笑了一下。
桌上放着一杯咖啡。纸杯,便利店买的,杯壁上写着口味。雪松苦橙。
他自己买的。出院的第二天,他在街角的便利店看到这个口味,以为是新出的,店员说是老款,上了快三年了,一直卖得不好。他买了一杯,喝了一口,舌头告诉他这是雪松和苦橙,但他的鼻子什么都没闻到。不是因为他闻不到,是因为这个版本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——它太甜了。
但他还是每天买一杯。坐在工位上,一边看屏幕一边喝,喝完把纸杯叠在桌角,堆成一座小山。
这座山周四的时候倒了。他重新叠好,又倒了。他不再叠了,把杯子一个一个摆成一排,一共七个。星期一,星期二,星期三,星期四,星期五,星期六,星期天。他星期六也来了。
方旭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擦桌角残留的咖啡渍。方旭说:“你还好吗?”周沉说:“还行。”方旭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查到一个东西,回头跟你说。”周沉说好,方旭挂了。
周沉没有问是什么东西。他现在不太想查了。不是因为他不好奇,是因为他知道了答案之后,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,只是变得不一样了——以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眠,现在他知道是因为他怕梦到一个人。知道了以后,他照样失眠。
他去买了香水。
不是便利店那种调制饮料,是真正的香水。柜台后面的导购问他是自己用还是送人,他说送自己。导购多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问。他试了十几款,没有找到雪松和苦橙的配比和他记忆里完全一样的。最后买了一瓶最接近的,装在白色的纸袋里,拎回了家。
从那之后,他每天晚上睡前往那个空了很久的香水瓶里加一滴。
第一天他加了,闻了一下,不对。第二天又加了一滴,还是不对。第三天他没有闻,他只是加,像完成一个程序。台历上每天划掉一格,从月初划到月末。他从没有在台历上做过标记,现在每一格上面都有一个红色的叉,整齐得像印刷上去的。
月末的那一晚,他拿起香水瓶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液体只剩一个底,灯光穿过瓶子在墙上投出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斑。他拧开瓶盖,往里加了最后一滴。瓶子满了。
他把香水瓶放回床头柜,关灯。
没有做梦。
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做梦了。
他夜里会醒,有时候是两点,有时候是四点。醒来以后他会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一会儿,听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高速公路上货车经过的声音,然后翻个身,继续睡。
没有做噩梦不代表睡得香,但至少不害怕了。
又过了一天。
那瓶香水用完了。
不是最后一滴蒸发,是他加的最后一滴也已经融进了原本的液体里。瓶子空了,瓶底只有干涸后留下的一个浅浅的水渍圈,像很久以前有一个杯子放在那里,被人拿走了,留下了一个痕迹。
周沉拿起空瓶子,对着空气说:“再见,林晚。”
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。他没有等回复,把瓶子放回床头柜,关灯。
公司来了新一批实习生。
周沉从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,推门进办公区的时候,主管正站在过道里给新人介绍公司结构。四个实习生,两男两女,站成一排,手里都拿着笔记本和笔。
其中一个女孩站在最左边,穿着白衬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正在低头记笔记。她抬头的时候,周沉正好从她身边走过。
“周老师好。”女孩说。
她的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。她说“周”的时候嘴唇先合拢再张开,说“老师”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,说“好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。
周沉停了一步。
不是因为声音,是因为那个停顿——她在说自己的名字之前停顿了一下。不是忘词,不是紧张,是一种很短的、像在做一个决定之后才开口的停。
“我叫林——”她停顿了不到半秒,“林悦。”
周沉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脸他不认识。不是林晚,不是任何一个他见过的人。圆脸,眼睛不大,鼻梁不高,笑起来的时候脸是圆的,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一张脸。普通的、好看但不惊艳的、放在人群里会被淹没的一张脸。
她身上没有雪松和苦橙的味道。只有洗衣液和护手霜的味道,甜的,像香草。
周沉点了下头,走了。
他走到自己工位,坐下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杯子旁边是那排咖啡纸杯,他从星期一到星期天的都还留着,没有扔。他打算集满一个月再说。
做完这些他低下头,看到了桌上多出来的一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就在他的鼠标垫旁边,在他去茶水间接水之前不在那里。他确定不在,因为他在接水之前整理过桌面,把键盘摆正了,把杯子放在杯垫上,把手机放在杯子的右边。那时候鼠标垫旁边什么都没有。
现在有一张结婚照。
他拿起来。白底,两个人穿着白衬衫,头靠在一起笑。左边那个是他,表情和他上个月在这张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——嘴角上扬的弧度,眼睛眯起来的幅度,连头发分缝的位置都一样。
右边那个不是林晚。
不是他认识的林晚,不是茶水间里的林晚,不是教堂里的林晚,不是站在楼顶边缘推他下楼的林晚。是刚才站在过道里,说“我叫林悦”的那个女孩。脸是圆的,眼睛不大,鼻梁不高。
右下角印着日期。今天。
周沉翻到背面。
没有用紫外线灯,字是直接写在上面的。黑色的墨水,和他第一次在纸条上看到的笔迹是同一种。
【第四次要开始了,准备好了吗?】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。
把照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女孩的脸。她不是林晚。她比林晚年轻一点,脸圆一点,眼神里没有林晚那种“我已经等了很久了”的疲惫。她的笑是新的,像刚拆封的东西。
他把照片放进口袋,站起来,走向茶水间。
新来的实习生在茶水间接水。叫林悦的那个女孩站在饮水机前面,正在等水烧开,手里举着杯子,马克杯上一只猫的图案,杯壁上有茶渍——和他第一次见林晚时她手里拿的那个杯子一模一样。
不是同一只杯子。但图案、大小、杯壁上茶渍的位置,都一样。
周沉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好,”他说,伸出手,“我叫周沉。”
林悦歪了一下头,把手里的杯子换到左手,右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是热的。
“林悦,”她说,“刚才说过了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周沉问。
林悦看着他,眼睛没有闪躲,也没有那种“你是不是在搭讪”的警惕。她只是在认真地看他的脸,像在翻一本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过的书。
“可能吧,”她说,松开了他的手,“以后多关照。”
她端着杯子走了。茶水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周沉站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。手指慢慢收拢,握成拳,又松开。
口袋里那张结婚照的边角硌着他的手指,硬的,像一张折叠过的刀片。
法医鉴定中心的办公室已经熄灯了,只有方旭工位上的台灯还亮着。
方旭坐在电脑前,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,把黑眼圈照得发青。他面前摆着一个证物袋,里面是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第126次重置,还在查”。他今天换了一张新的,抽屉里还有一叠。
他打开一个网页,输入了一串代码。屏幕跳转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,没有任何文字说明,只有一个标题栏,写着“Project: Eternal Return”。下面是一行数据。
受试者:周沉。
状态:第127次重置中。
物质化周期:30天。
他的眼睛从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往下扫,没有找到“结束”这个词,也没有找到“成功”或“失败”。只有一行一行他没见过的参数,一列一列他看不懂的数字。
方旭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眼眶下面那道被镜框压出来的红印子很深,像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痕迹。
他拉开抽屉。
里面全是纸。不是一叠,是一整抽屉——便签纸、A4纸、处方签、快递单的背面、甚至有一张餐巾纸,上面都写着字。
方旭慢慢地把那些纸拿出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“第126次重置,还在查。”他的笔迹。
“第125次重置,快了。”他的笔迹。
“第124次重置,她不是鬼。”他的笔迹。
“第123次重置。”只有这几个字,下面画了一条线,线下面什么都没有。也是他的笔迹。
他翻到最下面的一张,日期写的是今天。和刚才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“第127次重置,他醒了。”
方旭捏着那张纸,把它举到台灯下面。纸角有一块咖啡渍,已经干透了,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色,整张纸都变硬了。他用指腹摸了一下那块咖啡渍,粗糙的,像秋天被晒干了的树叶。他记得今天没喝咖啡。昨天也没喝。前天也没有。
他把咖啡渍的那一角凑近鼻子闻了一下。咖啡味已经完全散了,只剩下纸浆被水浸泡过又干燥后特有的那种酸味,很淡,但他闻到了。
他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也写了字。不是他的笔迹。是另一个人的,字很大,占满了整张纸的背面,只有一句话。
“方旭,你也在循环里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台灯的光开始变得刺眼,久到他的眼睛开始流泪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。
他把那张纸翻回正面,和其他纸条叠在一起,放回了抽屉里。抽屉关上的那一刻,他听到了一个很小的、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。
从抽屉深处传来的。
他没有再打开。
台灯还亮着。
(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