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缝斜切进来,落在书案一角。楚昭言坐在案旁,手里捏着那幅卷轴的一角,纸面微颤。他没点灯,也没叫人,就那么盯着矮柜的方向,等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稳,不是太监那种碎步子,是萧明稷惯常的走法。门被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像旧床板翻身。
萧明稷穿着寝衣,头发半散,脸色还有些发白,显然宿醉未消。他抬眼看见楚昭言正对着自己,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还没走?”
楚昭言没答话,只把卷轴往案上一摊。
画中老者面容枯瘦,左耳缺了一小块,正是破庙里那个教他用狗毛当针的老乞丐。
萧明稷眼神一凝,脚步顿住。
“这人是谁?”楚昭言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根银针扎进耳朵里,“为什么藏在你书房?”
萧明稷没动,也没否认,只是慢慢走到案前,低头看着画像,目光停在那截歪脖子木杖上,良久才道:“母妃留下的。”
“你母妃?”楚昭言挑眉,“她认识这老头?”
“不止认识。”萧明稷嗓音低下来,像是怕惊醒什么,“她是被迫入宫的。原是前朝国师之女,通晓星象命理。父皇当年为斩断天机传承,强把她纳入后宫,囚于冷宫十一年。”
楚昭言手指一紧,麻纸边缘被掐出一道折痕。
“她死前半个月,我偷偷去看过她一次。”萧明稷坐了下来,动作很慢,仿佛骨头都沉了,“那时她已说不出话,只紧紧攥着我的手,眼泪一直流。最后塞给我一块玉佩,说——‘你非帝王骨血,却是真命之人’。”
楚昭言猛地抬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她说,另外半块,在一个‘守护者’手中。”萧明稷看向他,“若有一日遇见持另一半玉佩的人,便是天命引路人,能改写帝星轨迹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“啪”一声。
楚昭言缓缓伸手,解开药囊暗扣,从夹层里取出一块玉佩。玉色泛青,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,正是老乞丐临终前塞给他的那一块。
他将玉佩放在案上,推到画像旁边。
两人同时盯住那块玉。
片刻后,萧明稷伸手,从贴身衣袋里也掏出一块玉佩,颜色质地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纹路相反。他轻轻放下,与楚昭言那块并排。
楚昭言盯着两块玉,忽然道:“画里这人衣服上的纹路,你看清楚没有?”
萧明稷凑近,顺着画像看去——老乞丐灰袍下摆处,有一圈极细的暗纹,形如盘蛇绕星,与玉佩背面的刻痕一致。
“这是……前朝国师印信图腾。”萧明稷声音发紧,“母妃曾在一幅密卷上描过这个图案。”
楚昭言没说话,只将自己那块玉翻过来,对照纹路。严丝合缝,连磨损的位置都吻合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萧明稷:“拼一下。”
萧明稷点头。
两人同时伸手,各执一块玉佩,小心翼翼往中间推。
玉片相触的瞬间,没有光,没有响,甚至连一丝震动都没有。
但就在最后一毫厘合拢时,楚昭言感觉指尖一烫,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。他没缩手,死死按住。
两块玉,完全嵌合,毫无缝隙,像从未分开过。
窗外风起,吹动窗纸哗啦作响,烛火摇了几下,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。案上玉佩静静躺着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可屋里的空气变了。
楚昭言盯着那块合璧的玉,心跳快得不像八岁孩子该有的节奏。他想起生祠外那个疯道人说的话:“借尸还魂偷天机,皇陵深处有归期。”当时他以为是胡言乱语,现在看,每字都在应验。
他不是穿书那么简单。
他是被人选中的。
而这玉,这老乞丐,这皇子,都不是巧合。
萧明稷跪坐在案前,双目直视玉佩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没碰它,也不敢碰,仿佛只要一动,就会引爆什么。
“你说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了,“我到底是谁?”
楚昭言没答。
他只知道,这块玉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。它是钥匙,也是诅咒。老乞丐死了,系统沉默,偏偏在这时候让他撞上萧明稷的身世秘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小小的手掌,掌心有茧,是磨针磨出来的。他曾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活在谎言里的人——顶着罪臣之子的名头,藏着穿书者的真相,靠着系统苟活于世。可现在,坐在他对面的这个皇子,竟也背负着同样的裂痕。
外面传来扫地声,是府里仆役在清理庭院。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窗前,留下一道灰影。
楚昭言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安静了。
静得不像人间。
他伸手,不是去拿玉佩,而是摸向腰间药囊。银针匣还在,冰凉结实。他捏住一角,才觉出一点真实。
“你信命吗?”萧明稷突然问。
楚昭言看了他一眼:“我不信。”
“可有时候……我又觉得,咱们这些人,生下来就被人写好了结局。”萧明稷重复昨夜醉话,这次说得极慢,一字一顿,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。
楚昭言冷笑一声:“那就撕了那张纸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
阳光移过案角,照在玉佩上。青玉泛光,纹路清晰,却依旧沉默。
楚昭言盯着它,脑中闪过无数念头:老乞丐为何要给他这东西?系统为何不提醒?玉佩合璧之后会发生什么?下一秒会不会金光炸裂、天书现世、国师残魂跳出来讲一大通话?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这不是结束。
这才是开始。
他缓缓抬头,看向萧明稷。
对方也在看他。
两人对视片刻,谁都没笑,也没动。
然后楚昭言伸手,不是去拿玉佩,而是把它轻轻往萧明稷那边推了半寸。
意思是:你的。
萧明稷没接,只是低声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楚昭言说,“等它自己动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扫地声停了。
院里没人了。
风也停了。
烛火凝固成一点橙黄,映在玉佩表面,像一滴干涸的眼泪。
楚昭言坐着不动,药耙靠墙立着,影子投在地上,像个歪扭的小人。
他忽然想起老乞丐最后一次出现时说的话:“等天下太平,拿它去皇陵换本书看。”
那时他还以为是疯话。
现在看,那是遗言。
也是预告。
他低头,看着那块合璧的玉。
严丝合缝。
毫无动静。
可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萧明稷仍跪坐着,双手放在膝上,指节发白。他没再问,也没动玉佩,只是盯着它,像在等一个不会敲响的钟。
楚昭言慢慢收回手,重新系好药囊。
粗布衣襟有点皱,发髻还是歪的,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憨态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到了极限。
他没起身,也没走。
就坐在那儿,和萧明稷一起,守着这块玉。
等着它开口。
等着命运落下第一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