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的打更声还在耳边回荡,楚昭言刚踏进皇城南门,一队内侍便迎了上来。领头的太监尖着嗓子喊他“神医将军”,声音大得像是生怕全京城听不见。楚昭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歪掉的发髻,又摸了摸腰间药囊——银针匣硌着大腿,提醒他还活着,不是什么泥塑金身。
他被引着穿过三道宫门,直入庆功宴正殿。殿内灯火通明,金杯玉盏摆满长案,乐师奏着喜庆曲子,文武百官举杯相贺,笑语喧天。他被安排坐在上首偏左的位置,紧挨着三皇子萧明稷。皇帝在主位上饮了一口酒,说了几句嘉奖的话,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,有人甚至红了眼眶,仿佛真被感动到了。
楚昭言低着头,伸手去够面前那盘肘子。肉香扑鼻,但他没动筷子,只用小指悄悄掐了一下掌心。疼。不是梦。
旁边萧明稷已经喝上了第三杯,脸颊泛红,眼神却比平时更亮。他忽然侧过身,压低声音:“你装得挺像。”
楚昭言嚼着肘子,含糊应道:“啥?”
“别装了。”萧明稷灌了一口酒,咧嘴一笑,“从黑水谷道回来那天,我就知道你这小孩不对劲。别人拼死抢功,你倒好,救了人还躲着不认账。”
楚昭言咽下一口肉,打了个嗝,拿袖子擦了擦嘴:“我就是个小郎中,能懂啥?都是大人们抬举。”
萧明稷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凑得更近,酒气喷在他耳边:“你可知道,我为何从不争太子之位?”
楚昭言咀嚼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因为我母妃临死前说……”萧明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根本不是真正的皇子。”
殿内丝竹声正好奏到高亢处,一声琵琶划破空气,像是要把屋顶掀开。楚昭言的手指微微一抖,肘子上的油滴落在粗布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黄渍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萧明稷。
对方却已仰头又灌了一杯,脸上笑意未散,眼神却空了半分,像是醉了,又像是清醒得可怕。
“你说什么?”楚昭言低声问。
萧明稷没回答,反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他拍进椅子里。“小家伙……你信命吗?我不信。可有时候……我又觉得,咱们这些人,生下来就被人写好了结局。”
他说完,脑袋一歪,直接倒在案几上,酒杯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摔在地上。
全场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小动静。一个大臣正讲着北燕溃败的趣事,说到敌将吓得尿裤子,满堂哄笑。乐声继续,舞姬旋转,裙裾飞扬,仿佛刚才那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出现。
楚昭言坐在原地,没动。
他看着萧明稷伏在案上的背影,呼吸均匀,的确醉了。可那句话却像根针,扎进了他脑仁里,搅得嗡嗡作响。
我不是真正的皇子。
这话若传出去,足以动摇国本。可萧明稷偏偏在他耳边说出来,像是一种试探,又像是一种托付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小小的手掌,掌心有茧,是磨针磨出来的。他曾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活在谎言里的人——顶着罪臣之子的名头,藏着穿书者的真相,靠着系统苟活于世。可现在,坐在他旁边的这个皇子,竟也背负着同样的裂痕。
他忽然觉得这庆功宴有点滑稽。
外面锣鼓喧天,里面觥筹交错,人人都在庆祝胜利,可真正活下来的,有几个是完整的?
他慢慢伸手,把萧明稷滑落的袖子拉了拉,盖住那只沾了酒渍的手。然后起身,向主位躬身一礼,声音不大不小:“启禀陛下,三皇子饮酒过量,恐伤脾胃,容臣先送他回府安置。”
皇帝正与邻座大臣谈笑,随意挥了挥手:“准了,好好照看。”
楚昭言点头,招来两个太监,一人一边架起萧明稷。他走在前头,手里抱着药耙,脚步沉稳,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憨态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跳快得不像八岁孩子该有的节奏。
夜风从宫道吹过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一行人穿过数重宫门,终于出了皇城。马车早已备好,楚昭言却摆手:“不必乘车,走几步醒酒更好。”
太监们不敢违抗,只得跟着步行。萧明稷半个身子靠在他肩上,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。楚昭言任他靠着,一路无言。
三皇子府离宫不远,坐落在朱雀街东侧,青瓦白墙,门匾无华。守门侍卫见状连忙开门,楚昭言让太监们把人扶进去,直奔书房。
书房陈设简朴,案上堆着兵书舆图,角落立着个旧书架,上面摆着几卷医书——还是楚昭言早前随手留下的《灵枢初解》。他记得自己说过一句“闲时可翻翻”,没想到这人还真听了。
他让太监退下,亲自取来湿巾给萧明稷擦脸,又在他后颈处按了几下促醒穴——虽不能用针法,但基本手法还是能用的。萧明稷哼了一声,眼皮动了动,终究没醒。
楚昭言松了口气,正要起身,目光却扫过墙角一处矮柜。
柜子半开着,露出一角卷轴。
他本不想多管,可那卷轴边缘的纹路有些眼熟——是边疆常见的麻纸,用桐油浸过防潮,正是老乞丐常用来画草药图的那种。
他走过去,轻轻抽出卷轴,展开。
是一幅人物画像。
画中老者须发皆白,面容枯瘦,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袍,拄着一根歪脖子木杖。他站在山崖边,背后是残阳如血,神情平静,似笑非笑。
楚昭言的手猛地一颤。
这脸……
眉骨高耸,鼻梁微勾,左耳缺了一小块——和他在破庙里见过的老乞丐,至少有七分相似!
他不是死了吗?
那个教他灵枢针法、絮叨着“狗毛也能当针使”的疯老头,明明在瘟疫局被大火吞没时就化作金光消散了。他曾亲眼看着那道光升上夜空,还塞给他半块玉佩,说“等天下太平,拿它去皇陵换本书看”。
可现在,这幅画像怎么会出现在萧明稷的书房?
是谁画的?
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?
他盯着画像看了很久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麻纸边缘被捏出褶皱。他想卷回去,却发现画纸背面有字,墨迹已旧,像是多年前所题:
“癸亥年冬,遇异人于终南山麓,言帝星有变,逆命者将出。录其形貌,以待后证。”
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印章,看不清名字。
楚昭言缓缓放下画卷,重新放回柜中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他转头看向昏睡的萧明稷。
这个人,到底知道多少?
他自认不是真正的皇子,是真的血脉有疑,还是被人灌输了某种执念?
而这画像中的老乞丐,是否真的只是系统伪装?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他忽然想起生祠外那个疯道人说的话:“借尸还魂偷天机,皇陵深处有归期。”
那时他还以为是谶语,是巧合。
可现在看来,每一步都像是被推着走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药囊。
银针匣安静地躺着,没有震动,也没有提示。系统沉默着,仿佛也在回避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涌入,吹动桌上的烛火,光影摇曳,在墙上投出他小小的影子,却像一座山般沉重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已过。
他关上窗,转身走向房门,脚步很轻。
明天,等萧明稷醒来,他会问。
但现在,他只能等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卧榻上的萧明稷,又望了一眼墙角的矮柜。
烛光下,那半露的画卷像一只闭着的眼睛,静静地,等着被再次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