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把城西官道染成土黄色,楚昭言牵着那匹连马镫都嫌高的小马,慢吞吞往山脚走。他没回医馆,也没去领赏赐的宅子,更没进宫喝茶。他知道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找“神医将军”,可他偏偏要往没人注意的地方钻。
路边百姓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,说刚才凯旋队伍里的小孩多厉害,一把火烧了北燕七日粮草,救了十万将士性命。有人说他是天上药童下凡,有人说他前世是扁鹊转世,还有人说他其实是个老神仙借了个娃娃身子来渡劫。
楚昭言听着,嘴角动了动,没吭声。
他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些话。
尤其是当他脑子里那个系统开始说话之后。
那不是提示任务完成,也不是播报读心术冷却时间,而是一段带着焦灼情绪的声音,断断续续,像快烧坏的铜铃。它提到了一个名字——或者该说是某种预兆?反正从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有些事不对劲了。
所以他得去一趟生祠。
不是为了受香火,也不是为了看自己被供成什么模样。他是想确认一件事:如果真有人能窥破他的来历,会不会也在那里留下痕迹?
小马走到半路,蹄子踩进一道车辙,晃了一下。楚昭言顺势跳下来,拍拍马脖子让它自己吃草去,自己拎着药耙继续往前走。药囊挂在腰上,随着步伐轻轻晃荡,里头的银针匣时不时磕一下大腿,发出细微的“叮”声。
刚拐过山脚,就看见石墩上坐着个道人。
蓬头垢面,胡子拉碴,一身灰不灰蓝不蓝的道袍补丁摞补丁,手里攥着半截破幡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“天命可测”四个字。旁边摆了个豁口陶碗,里面几枚铜板孤零零躺着,没人投钱。
楚昭言本想绕过去。
但他刚抬脚,那道人突然抬头,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。
下一秒,这疯汉猛地站起来,一步跨到路中央,张开双臂拦住去路。
“哈哈哈!”他大笑三声,声音沙哑得像磨刀,“借尸还魂偷天机,皇陵深处有归期!”
楚昭言脚步一顿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风停了。
树叶不动了。
连远处狗叫都听不见了。
他只听见这句话,在耳朵里炸开,一遍又一遍地回响。
借尸还魂。
偷天机。
归期。
哪一句都不是普通人能说得出来的。更别说一个看起来连饭都吃不饱的疯道人。
他盯着对方,手已经摸到了药囊边缘。只要一眨眼的工夫,他就能抽出银针封住这人的穴道。可他又忍住了。这人没动手,也没威胁,只是站在那儿傻笑,笑得像个刚捡到糖的孩子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楚昭言压低声音,装出几分懵懂,“我听不懂。”
“你懂!”道人指着他的鼻子,唾沫星子喷出来,“你全懂!你不属于这儿!你是抢来的命!偷来的魂!骗来的活法!”
楚昭言心跳快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震惊。
这个世界上,除了他自己和那个越来越不像“系统”的存在,没人知道他是穿书者。他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半个字,连萧明稷都没察觉。可眼前这个疯子,却一口道破了他的本质。
他到底是谁?
楚昭言不再犹豫,转身就追。
道人见状,反倒不笑了,转身踉跄跑开,步子歪歪扭扭,可速度奇快,三拐两拐就钻进了山脚下刚开市的集市。
楚昭言紧追不舍。
窄巷子里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卖饼的、吆喝的小贩挤成一团。他拨开人群往前冲,眼睛死死锁定那一角破幡。可就在他穿过肉摊时,眼前人影一乱,再抬头,那道人已经没了踪影。
他站在岔路口喘气,额头冒汗。
药耙刚才掉落了也没捡,现在空着手,心里也空了一块。
周围百姓照常买卖,没人注意到这场追逐。有个卖豆腐的老妇还问他:“小郎君,买豆脑不?新磨的。”
他摇摇头,喉咙发干。
不是追不上,是根本没法追。那人就像一阵烟,说散就散,根本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个体。
可那句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“借尸还魂偷天机……”
他不是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存在。自从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八岁孩童,顶着罪臣之子的身份苟活于世,他就一直在问: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会穿进这本书?是谁安排了这一切?
但他一直以为,这是只有他知道的秘密。
现在,有人当街揭开了盖子。
而且用的是谶语一样的句子。
楚昭言慢慢走出生祠所在的山坡小径。这里原本是片荒地,如今却被百姓自发修出一条石阶路,两边插着粗糙的木牌,写着“恩公之路”“仁心所至”之类的字。
生祠不大,泥墙灰瓦,门口立着一块石碑,刻着他在边疆治疫救人的事迹。门楣上挂着匾额,四个大字——“仁心济世”。
他推门进去,香火味扑面而来。
正堂中央供着一座泥塑像,约莫三尺高,穿着粗布衣裳,头上扎个小髻,手里抱着药耙,眉眼间竟有七八分像他。像前摆着香炉,三炷香正燃着,青烟袅袅上升。
他看着那尊像,忽然觉得陌生。
那不是他。
那是百姓幻想中的“神医将军”。一个无所不能、慈悲为怀、舍己救人的英雄。
可真实的他呢?
是一个靠着系统苟活的穿书者,一个背负前世仇恨的弃徒,一个整天装傻充愣生怕被人发现异常的八岁孩子。
他默默走到香炉前,掏出随身带的一把线香,点燃,插进去。
动作机械,毫无敬意。
他不信鬼神。
但今天,他想问一句。
如果真有天命,为何选我?
如果真有轮回,为何让我来到这个世界?
他盯着香火看了很久,直到眼角发酸。
外面传来孩童嬉闹声,几个半大孩子跑过祠外,喊着“去看神医将军喽”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他们不会知道,此刻站在祠内的“神医”,正因一句疯话而心神动摇。
楚昭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小小的手掌,指节还没长开,掌心却已有练针磨出的茧。这双手救过人,也杀过人。用的是灵枢针法,靠的是读心术,凭的是比年龄成熟太多的心智。
可这一切,究竟是谁给的?
是他自己争来的?还是被某种力量推到这个位置上的?
他想起那个道人消失前的笑容。那不是疯癫,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。
仿佛在说:我知道你来了,我也知道你要去哪儿。
“我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?”
话音落下,祠内一片寂静。
香火依旧燃烧,烟雾缓缓升腾,缠绕在泥像的脸颊旁,像泪痕。
他没有答案。
也不需要立刻得到答案。
但他清楚,从这一刻起,他不能再只是为了活下去而行动了。他必须弄明白——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这场穿越,到底是惩罚,还是使命?
他弯腰捡起掉在外面的药耙,拍了拍灰,重新挂在肩上。歪了的发髻也没整理,就这么走出生祠。
身后,香火未熄。
前方,暮色渐浓。
他沿着官道往城中走去,脚步比来时沉稳了些。不再是那个只想躲开喧嚣的小孩,而是一个开始思考“我是谁”的行路人。
城门方向传来打更声,第一声鼓敲响,提醒百姓夜禁将至。
他加快脚步。
朝廷的召见逃不掉,庆功宴也避不开。那些权贵会笑着看他,夸他是少年英杰,或许还会赐他御膳房的肘子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。
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唯一知晓真相的人了。
晚风吹起他宽大的袖口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痕——那是某次试针留下的旧伤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继续前行。
离城门还有半里路时,他停下,从药囊里取出一颗蜜丸塞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压住了心底那股苦涩。
然后他整了整歪髻,迈步走向灯火通明的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