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口的鼓乐震得耳朵发麻,楚昭言被硬塞上一匹小马,坐在宽大的马鞍上脚都够不着蹬子。他低头瞅了眼自己那双踩在特制矮踏板上的破布鞋,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高举“凯旋”大旗的仪仗队,心里直犯嘀咕。
这阵仗比打完仗还累。
百姓挤在街道两旁,挥着手里的鸡蛋、饼子、小孩尿褯子(误以为是护身符),齐声高喊:“神医将军!神医将军!”声音一波接一波,像潮水似的往人脑子里灌。有个老太太激动得差点冲进队伍,被侍卫拦下后还不忘把手里一把花生塞给路边兵卒:“给孩子补补脑!”
楚昭言嘴角抽了抽,心想我八岁就够难办了,再补出个天才来岂不是更招人恨?
他正琢磨着待会儿能不能偷偷溜去医馆先睡一觉,耳边忽然“嗡”地一声,像是有根铁针猛地戳进太阳穴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不是平时那种冷冰冰、机械式的提示音。
这次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烧坏的铜铃在风里晃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焦灼,仿佛有人在他脑袋里急得直跺脚。
“……快……听见了吗……那个名字……”
楚昭言浑身一僵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。马儿打了个响鼻,往前小跑两步,差点撞上前头将领的屁股。
他赶紧勒住马,装作没事人一样左右张望,可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。
系统说话了?还带感情色彩?
开什么玩笑!
自从穿成这具八岁身子,系统就跟块石头似的,每次出现都是干巴巴一句“任务完成”“读心术冷却中”,连个语气起伏都没有。什么时候变得像个活人了?还说什么“名字”?谁的名字?
他悄悄摸了摸腰间的药囊,指尖触到银针匣的边缘才稍微稳住神。
不行,不能慌。现在满街都是人,前头还有萧明稷带队,万一露出马脚,回头就得被人扒开脑壳研究是不是妖童转世。
可那声音就像蚊子钻耳道,挥之不去。明明只说了几个字,却让他后背一层冷汗。
为什么偏偏是现在?打了胜仗,进了京城,万民欢呼——全天下最该松口气的时候,它反倒急了?
楚昭言抿着嘴,目光扫过街边人群。笑脸、泪水、挥舞的手臂……一切都热闹得过分。可他只觉得耳朵里那点杂音越来越大,压过了锣鼓,盖过了欢呼,甚至盖过了他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“将军!再喊一遍!”有个半大小子蹦起来喊。
楚昭言条件反射地扯出个笑,摆了摆手。动作标准得像是排练过十遍,其实全是装的。他从小就知道,越是装傻,越没人想杀你。
可这一次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装多久。
“楚昭言。”
熟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。他扭头一看,萧明稷骑着黑马靠了过来,铠甲换了身深青色便袍,腰间玉佩叮当响,活脱脱一副富贵闲人样。
“你刚才走神了。”萧明稷盯着他,“脸都白了。”
“没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就是听见‘神医将军’喊多了,耳朵疼。”
萧明稷眯眼:“你耳朵疼?那你刚才咬牙干什么?”
“牙也疼。”他说得理直气壮,“打仗的时候啃过生肉,硌到了。”
萧明稷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伸手拍了下他肩膀:“行吧,等回府我让厨房给你炖碗鱼粥。”
“我要肘子。”楚昭言立刻改口,“肥的。”
“你还真是孩子。”萧明稷笑了,但眼神没松,“不过刚进城就这么累,不太对劲。是不是伤口裂了?还是中毒了?”
“没裂也没毒。”楚昭言耸肩,“就是听见那声音,有点恍惚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喊杀声。”他随口编,“夜里做梦老梦见黑水谷道,火一起,全是惨叫。现在听着百姓喊我名字,反倒像他们在哭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他确实梦见过那些死掉的士兵,也听见过他们的哀嚎。但眼下这股寒意,跟战场无关。
是系统。
那个从来不说人话的东西,刚才居然急了。
萧明稷沉默了一瞬,勒马缓行几步,离他更近了些:“你要是撑不住,就说一声。我不逼你出席晚宴,也不逼你见大臣。你现在是功臣,不是囚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言低头摆弄马鞍上的扣带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被人当成菩萨供起来。我又治不了生死,只能试试看。”
“可你试成了。”萧明稷声音低了些,“而且不止一次。”
楚昭言没接话。他知道萧明稷信他,但也知道这种信任有多脆弱。今天能并肩入城,明天说不定就刀剑相向。权力场里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不变的利益。
所以他更要藏好。
尤其是现在——当连系统都开始不对劲的时候。
“我会好好活着。”他抬起头,咧嘴一笑,“毕竟御膳房的肘子还没吃上呢。”
萧明稷终于松了口气,笑着摇头:“你这张嘴,比药罐子还难封。”
两人继续前行,游街队伍缓缓穿过朱雀大街。沿途府邸打开角门,贵妇小姐们躲在帘后偷看,议论纷纷:“那就是烧粮的那个小孩?”“长得倒不吓人,就是眼神太静。”“听说他会用针杀人!”“别瞎说,那是救人!”
楚昭言充耳不闻,只默默记下每一处街角布局、每一家药铺位置、每一队巡逻官兵的换岗时间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不管在哪,先想好怎么逃。
可今天,他的心思更多落在脑子里那个消失的声音上。
它为什么会急?它到底想提醒什么?那个“名字”,是谁的名字?
是他不该知道的?还是他已经忘了的?
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药囊里的迷药瓶。如果系统真的有了情绪……那它还是“系统”吗?会不会是什么别的东西,借着它的壳,在跟他说话?
念头一起,脊椎就是一凉。
不能再等了。
等这场闹剧结束,第一件事不是吃饭,不是睡觉,也不是应付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大臣。
他要查系统。
从源头开始查。
查它是怎么来的,查它为什么选中他,查它是不是……早就认识他。
“前面就是宫门了。”萧明稷忽然说,“你要不要进去歇会儿?陛下虽没召见,但你可以去偏殿喝杯茶。”
“不去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茶太苦,我又不是和尚。”
“那你去哪儿?”
“回医馆。”他说,“去看看那个咳血的女人。”
萧明稷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这孩子一旦拿定主意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队伍行至皇城南门,仪式即将结束。钦差大臣宣布凯旋礼成,将士归营休整,赏赐三日后统一发放。百姓渐渐散去,街面恢复几分秩序。
楚昭言夹在队伍末尾,小马慢悠悠往前踱。他没急着走,反而放慢速度,任由人群将他与其他人隔开一段距离。
就在这一刻,他脑海中再次响起一丝极轻的震动。
不是声音。
像是一缕气息,拂过意识深处。
短暂,微弱,却清晰得让他手指一颤。
然后,彻底沉寂。
楚昭言抬起头,望着前方蜿蜒的长街。夕阳西下,金瓦红墙映着余晖,整座京城宛如一座燃烧的牢笼。
他轻轻吸了口气,握紧药耙柄。
不是错觉。
系统变了。
而他,不能再装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