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，楚昭言站在崖边，药耙扛在肩上，像根钉子扎在夜色里。他盯着北燕的火把看了半宿，眼睛干涩，脑子却越来越清楚。
北坡土色松软，不是自然形成的。有人动过土，填得急，踩得浅。那种地方，若说没路，谁信？若说有路，又为何没人发现？
他忽然想起赫连姝有次随口提过一句：“我族人祖辈住在这一带山沟里，走兽都认不得的道，我们闭着眼都能摸。”当时他只当是女人吹牛，现在想想，未必是假。
他转身就走，脚步比风还快。
回到主营地时，天还没亮透，营地静得像坟地。几个守夜的士兵靠在墙根打盹，火堆只剩一点红。楚昭言径直走向萧明稷住的帐篷，一脚踹开门板。
“起来！”
萧明稷猛地从草铺上弹起，手已经摸到刀柄，看清是他才松了劲：“你疯了？大半夜……”
“我没疯。”楚昭言打断他，“咱们有路了。”
萧明稷眯眼看着他，见他眼神发亮，不像胡扯，慢慢坐直：“哪来的路？”
“后山。”楚昭言蹲下，用炭条在泥地上画出北坡走势，“那片土是新翻的，底下可能藏着小道。赫连姝族人熟悉地形，能从后面摸进去。”
萧明稷皱眉：“你让她族人来？他们凭什么帮你？”
“凭我救过她命。”楚昭言抬头，“也凭你现在还能喘气——要不是我扎那一针，你早被狼毒穿心了。”
萧明稷一噎，随即咧嘴笑了：“行，算你说得有理。可就算他们来了，怎么动手？正面强攻我们撑不住。”
“不强攻。”楚昭言站起身，声音压低，“我们装作要突围，点火油、造烟阵，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正面杀出去。敌军主力必然调防前阵。这时候，赫连姝族人从后山突袭粮营和指挥帐，烧他娘的！”
萧明稷眼睛亮了：“前后夹击？妙啊！等他们乱了套，我们再真冲一把，反客为主！”
“对。”楚昭言点头，“不是突围，是反围。”
两人当即召集赵二狗等几名亲信，简要说清计划。赵二狗听完直拍大腿：“我就说后山不对劲！昨儿我去尿尿，听见土下面有动静，像人在挖！”
“别管是不是挖坑埋你。”楚昭言扔给他一个火油罐，“现在去通知所有还能动的人，半个时辰内准备完毕。火油全点着，往天上喷黑烟，喊得越凶越好，让敌人以为我们疯了要冲锋。”
“明白！”赵二狗拎罐就跑。
萧明稷披上铠甲，问：“你呢？去哪？”
“我去接应赫连姝族人。”楚昭言抓起药耙，“他们在后山口会留下标记，我去迎一下，免得自家箭射了自家人。”
“你一个八岁崽子摸黑进山？”萧明稷瞪眼。
“八岁也能活到现在，说明我不光会熬药。”楚昭言头也不回，“再说，你见过哪个神医将军是躺着赢的？”
他走出帐篷，天边刚泛白灰。营地已开始躁动，士兵们悄悄搬运火油罐，弓手藏在矮墙后，只等一声令下。
楚昭言贴着山壁走，绕到医护营后崖。昨晚看不清的细节，此刻逐渐浮现：坡面有轻微拖痕，像是重物被拽过；几块石头摆放角度奇怪，像是人为遮掩什么。他伸手拨开一堆枯叶，底下露出半截腐烂绳索。
“果然有道。”他低语，顺着痕迹往深处探。
约莫半炷香后，他在一处断崖凹陷处发现三道划痕，呈三角排列——正是赫连姝说过族人联络的暗记。
他掏出火折子，点燃一小撮干草，放在石缝中。火光一闪即灭，但足够传递信号。
片刻，远处传来两声短促鸟鸣。
“人到了。”他松了口气，返身疾奔回主营。
此时营地已浓烟滚滚。十几罐火油同时引爆，黑烟冲天而起，像一条巨龙盘旋而上。士兵们敲锣打鼓，高喊“杀啊”，火把挥舞如林。
北燕阵营立刻骚动起来。高坡上的火把迅速移动，明显在调动兵力。
“成了！”萧明稷站在旗杆下，大笑，“他们上当了！”
楚昭言爬上一块巨岩，望向后山方向。那里依旧漆黑一片，毫无动静。他知道，真正的杀招才刚开始。
突然，敌营后方腾起一团火光，紧接着是第二团、第三团。火势迅速蔓延，隐约传来惨叫和混乱的号令声。
“动手了！”楚昭言大喝，“精锐跟我冲侧翼！萧明稷，你带骑兵截谷口，别放走一个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提起药耙冲了出去。这东西虽不能当兵器使，但抡起来唬人够用。
十八名精选士兵紧随其后，借着火光与烟雾掩护，从敌军防线薄弱处猛然切入。对方正忙着应付后山突袭，前阵空虚，根本挡不住这股猛冲。
楚昭言一边跑一边吼：“见帐篷就烧，见人就赶！别恋战，逼他们往中间挤！”
士兵们心领神会，专挑辎重区下手。粮车着火，马匹惊逃，整个敌营陷入混乱。
萧明稷率骑兵从另一侧杀到谷口，长枪横扫，将试图撤退的敌将挑落马下。他翻身下马，一脚踩住那人胸口：“降不降？”
那人吐着血，骂了句脏话。萧明稷冷笑，抬脚碾碎他手腕，反手将人踢进俘虏堆。
战场局势彻底逆转。原本被围困的秦军，如今成了包围者。敌军残部被压缩在山谷隘口，进退不得。
楚昭言站在一处高坡上，药耙拄地，喘得厉害。他浑身是灰，脸上蹭着血迹，不知是谁的。但他嘴角扬着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瞧见没？”他对身边一名老兵说，“昨天他们点火把围我们，今天轮到我们点火把烤他们了。”
老兵咧嘴一笑：“小将军，您这脑瓜子，比御医署那帮老头灵光十倍！”
楚昭言没接这话，只道：“去通知各队，弓弩手封锁隘口，伤兵优先救治，俘虏捆结实了，别玩花样。”
正说着，一名陌生汉子从后山方向走来，脸上涂着泥灰，腰间挂着弯刀。他走到楚昭言面前，抱拳行礼：“奉阿姝之命，族人已完成突袭，即刻撤离。”
“替我谢谢你们。”楚昭言回了一礼，“回去告诉她，救命之恩，我记下了。”
那人点头，转身便走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太阳终于升了起来，照在战场上。焦黑的帐篷、倒伏的云梯、满地狼藉的兵器，还有那些被押成串的俘虏，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楚昭言站在高处，望着谷底残火渐渐熄灭。风把灰烬卷起来，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还是抖，但这次不是因为扎针，是因为兴奋。
“赵二狗！”他喊。
“在！”人从一堆破木箱后钻出来，脸比锅底还黑。
“清点伤亡，登记俘虏，把还能用的物资全收拢。”楚昭言顿了顿，“顺便找口干净水，我要洗把脸。”
“是！”赵二狗应完，忽然咧嘴，“小将军，咱们赢了！”
“嗯。”楚昭言点点头，“赢了。”
他没多说什么，只是把药耙重新扛上肩。这玩意儿歪扭丑陋，像个笑话，可它一直没倒。
萧明稷骑马过来，左臂重新包扎过，血迹渗出一圈。“朝廷援军快到了。”他说，“斥候刚传消息，前锋距此不足百里。”
“挺好。”楚昭言望着远方山路，“等他们来，咱们就能歇歇了。”
“你不累？”萧明稷看着他。
“累。”楚昭言实话实说，“但死不了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，看士兵们清理战场。有人抬走尸体，有人搬运粮草，还有人笑着把缴获的皮甲往身上套。
楚昭言忽然道：“以后别叫我神医将军了。”
“为啥？”萧明稷扭头。
“听着太假。”他笑了笑，“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‘那个扛药耙的小崽子’。”
萧明稷哈哈大笑，拍他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。
远处，最后一缕黑烟散入蓝天。山谷恢复寂静，只有风吹过断旗的声音。
楚昭言深吸一口气，转头看向主营方向。那里，一面新的旗帜正在升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