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吹起一角残旗,楚昭言就醒了。
他没动,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阵。远处山头有火把在晃,不是进攻的节奏,是巡逻。他慢慢坐起来,药耙还扛在肩上,像根歪脖子树桩子杵在医护营门口。昨夜那场血战留下的焦味还没散尽,混着血腥和烧糊的皮革味,呛得人鼻孔发酸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打颤,不是怕,是扎针扎多了,肌肉自己会抽。他捏了捏虎口,缓了口气,药囊还在腰上,沉得只剩半袋灰。
“赵二狗!”他喊,声音不大,但够利索。
“在!”人从一堆破帐篷里钻出来,脸上沾着黑灰,眼睛却亮着。
“去伙房看看还有多少干粮,别动伤兵那份,只算能走能打的。”楚昭言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顺便把火油罐清点一下,漏的、瘪的都记上。”
赵二狗应了一声就要走,楚昭言又补了句:“再找人抬两桶水来,井口我昨儿看过,阀芯松了,得修。”
“是!”赵二狗蹽腿跑了。
楚昭言迈步往医护营里走。地上躺着一圈一圈的人,有的哼都不哼,有的咬着牙忍痛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摸脉的摸脉,换药的换药。走到第三个伤员时,那人突然抓住他手腕:“小将军……还有药吗?”
楚昭言看了他一眼,是昨天被狼牙棒砸断肋骨的那个老兵。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。
“有。”他说完,从药囊最底下掏出个小纸包,打开,里面是最后三撮金创粉。他捻了一点,撒在伤口上,又用布条缠紧,“省着用,明儿可能更缺。”
老兵点点头,松了手。
楚昭言继续走,走到最后一个重伤兵身边,蹲下。这人肚子开了口子,肠子都露过来了,昨夜靠一针续命撑到现在。楚昭言探了探鼻息,还有气,但弱得像快灭的灯芯。
他没动针。银针只剩六根,全弯了两根,是他昨夜连扎三人时用力过猛磕在骨头上弄的。剩下的四根,一根都不能废。
他站起身,走出医护营,抬头看天。晨雾压得很低,山影模糊,四面八方的高坡上都有北燕的火把在动,不急不躁,像围猎野兽前先圈地。
他转身朝主营帐走去。
萧明稷已经在了,坐在一块石头上,铠甲脱了一半,左臂包着布条,血渗出来一圈。他手里拿着块干饼,没吃,就搁在膝盖上。
“来了?”他抬头。
“嗯。”楚昭言在他旁边蹲下,“他们改招了。”
“不是强攻了。”萧明稷冷笑,“是耗死我们。”
“对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西侧山谷被巨石封死了,东边河道也断了,水漫成一片烂泥塘。咱们出不去。”
萧明稷没说话,咬了一口饼,嚼得咔咔响。
楚昭言接着说:“干粮剩不到半日份,火油罐损毁八成,箭矢不足千支。伤兵三百多,能战的不到两百。北燕这是铁了心要把我们活活困死。”
萧明稷把饼扔了:“朝廷呢?援军呢?”
“没动静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斥候放出去三拨,全被堵回来了。我们现在是孤岛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一声马嘶,接着是士兵低声咒骂。
“有人想跑。”萧明稷眯眼看向营地西角。
楚昭言顺着看去,果然,两个轻伤兵正被按在地上,手脚绑着,嘴里塞着破布。旁边站着几个守卫,脸色难看。
“逃兵?”楚昭言站起来。
“偷马。”萧明稷冷着脸,“抓了个正着。按军法,斩。”
“别。”楚昭言走过去,蹲在那两人面前。一个二十出头,脸刮得青,另一个年轻些,十七八岁,抖得像筛糠。
他伸手解开其中一人嘴里的布:“为啥?”
那人喘着气:“饿……再打下去,我们都得死在这儿……我想活着……”
另一个哭出声:“我不想死啊!我才十八!家里老娘还在等我回去!”
楚昭言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他从药囊里摸出两根短针,在两人太阳穴各扎了一下。两人身子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不抖了。
他又掏出最后两块肉干,塞进他们手里:“吃吧。不是逃,是太累了。我懂。”
两人愣住,眼泪哗地流下来。
楚昭言站起来,对守卫说:“绑着就行,别伤人。等仗打完再说。”
守卫犹豫地看着萧明稷。萧明稷摆摆手:“照他说的办。”
楚昭言走开,背着手在营地里转。他一边走一边看地,看墙,看井,看灶台。走到北面坡地时,脚步顿了顿。那儿土色不对,一片松软,像是最近挖过又填上。他蹲下,手指插进去,带出一点湿泥。
“他们不怕我们掘地取水?”他喃喃自语,“难道……下面没水?还是……有别的埋伏?”
他没想通,但心里警铃响了一下。
回到主营地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。可没人觉得暖和。风穿营而过,吹得旗帜哗啦响,像催命的鼓。
午时刚过,赵二狗回来报数:“干粮剩四百五十斤,够吃一顿半。火油罐完好十二个,其余要么漏要么炸了。箭矢九百七十三支,羽尾损的占三成。”
楚昭言听完,只说了句:“省着用。”
傍晚,最后一堆篝火点起来了。
士兵们围坐着,没人说话。火光映在脸上,一个个像鬼画符。有人啃着硬饼,有人抱着胳膊发呆。伤兵在医护营里呻吟,声音断断续续。
楚昭言坐在火堆边上,药耙横放在腿上。他低头翻药囊,指尖碰到一枚硬东西——是最后一粒续命丹。
他拿出来看了看。黑色,指甲盖大小,孟璇玑说过,吃一颗,少活十年。他没吞,又塞回最底层。
“还能撑几天?”萧明稷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。
没人答。
楚昭言握紧药耙,发现连最后三根银针都弯了,针尖磨秃,没法再用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把针匣合上,塞进怀里。
他站起来,走到还能走动的士兵面前:“都过来。”
十几个人围拢。
他从药囊里掏出最后几把药材——苦草、陈皮、干姜片,一股脑倒进大锅,加水,架在火上熬。药味很快弥漫开来,苦得人皱眉。
“喝。”他舀了一碗,递给第一个士兵,“提神抗寒,保命用的。”
那人接过,一口喝下,咧嘴:“好苦。”
“良药苦口。”楚昭言又舀一碗,“都喝。”
一圈下来,药汤见底。其实没几味真药,大多是温水煮苦草,但他不说,别人也不问。至少,他们信他。
夜深了,风更冷。
楚昭言独自走到医护营后崖边。下面是黑漆漆的山谷,深不见底。他望着外面,四面山头的火把还在亮,一圈一圈,像锁链。
“不能死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我还未弄清为何穿书,不能葬身于此!”
他低头,再次翻检药囊,指尖又触到那粒黑色药丸。他犹豫片刻,最终没拿出来。
“不到最后一刻……不用。”他低语。
风呼啸而过,吹得他粗布衣猎猎作响。药耙斜扛在肩上,像一根不肯倒的旗杆。
远处,北燕的火把依旧明明灭灭。
他站在崖边,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那片黑暗,仿佛在等什么,又仿佛在想什么。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随时准备摸向腰间的针匣。
但针匣已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