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月子时三刻,天黑得像被泼了墨。风停了,云压得极低,连马都不嘶一声。楚昭言站在医护营前的空地上,药耙扛在肩上,粗布衣角被夜气浸得发沉。他抬头看了眼天,月亮藏得严实,一丝光都没有。
就在这死寂里,东边突然腾起一股火光。
“着了!”瞭望台上的哨兵刚吼出半句,第二股火头就在西侧炸开,紧接着第三处——正是火油库旧址附近!
鼓声还没响,敌影已到壕沟外。
“绊索!放箭!”萧明稷的声音炸在夜空里。弓手从暗堡探身,羽箭如雨,可北燕人像是疯了一样,踩着尸体往前冲。有人被滚木砸中脑袋,当场脑浆迸裂,后面的人跨过尸首,继续搭云梯。
火光一亮,战场顿时通明。楚昭言看见一个敌兵刚爬上栅栏,就被守军长矛捅穿肚子,肠子挂在枪尖上晃。那人竟还不死,反手抽出短刀割断肠子,嚎叫着扑进来,直到被人用锤子砸烂脸才倒下。
“我靠!”楚昭言低骂一句,拔腿就往医护营侧冲。那边火势已窜上帐篷顶,浓烟滚滚,伤兵在里头哭喊。几个士兵提着沙袋扑火,可风向突变,防风灯全灭了,眼前一片乱糟糟。
“湿沙!去伙房抬湿沙来!”楚昭言一脚踹翻一个发愣的新兵,“堵门缝!别让火星溅进去!”
话音未落,一支火箭擦着他耳朵飞过,钉进旁边粮袋堆。火苗“呼”地爬起来。
“来不及了!”他一把扯下药囊,掏出一包灰绿色粉末,反手扔进火堆。
“嘭”一声闷响,烟雾猛地膨胀,黄中带绿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冲过来的敌兵被熏得直往后退,连咳嗽都咳不出声。弓手趁机瞄准,接连射倒三人。
左翼防线稳住了。
楚昭言抹了把脸,发现手心全是血点,不知是溅的还是自己磕破的。他喘了口气,听见右路方向喊杀更烈。抬头一看,两道防线已被撕开缺口,十几个敌兵冲进内营,正往医护营这边杀。
“醒神十三针!”他咬开针匣,抽出五根银针塞进嘴里,腾出手从药囊摸出一小瓶药水,往太阳穴、百会、风池各点一滴,用力揉开。
脑子“嗡”地一震,精神陡然清明。
他冲进战团,专挑那些摇摇欲坠的守军下手。一名老兵刚被砍中肩膀,跪倒在地,楚昭言扑上去,针尖连闪,三针扎进他后颈,老兵浑身一抖,猛地站起,抄起掉在地上的刀就往前冲,硬生生把两个敌兵逼退三步。
“李石头!王老七!赵二狗!”他一边跑一边喊,“还能动的跟我来!护住医护营门!”
几人闻声聚拢,背靠背结成小阵。楚昭言又给每人补了一针,手指在他们手腕一搭,确认脉象回升,这才松了口气。
可还没等他站稳,一声巨响从校场中央传来。
萧明稷一剑劈断敌将脖颈,头颅滚出两丈远。他浑身是血,铠甲裂了三道口子,左臂一道深口子还在淌血,可人没停,一脚踢开尸体,大吼:“顶住!谁敢后退一步,我亲手剁了他!”
将军坐在高台边上,腿上插着一支断箭,脸色铁青,手里令旗却举得笔直:“擂鼓!第三队上!火油罐扔下去!烧他娘的!”
鼓声再起,比刚才更急。
敌军悍不畏死,一波倒下,又是一波冲上来。有个新兵被砍断右手,蹲在地上哭,楚昭言冲过去,一针扎进他百会穴,那孩子立刻止住哭,捡起刀继续砍。另一个被长矛刺穿大腿的士兵,疼得满地打滚,楚昭言俯身在他足三里和环跳穴连扎两针,那人竟能拄枪站起,拖着腿挪到安全区。
可伤亡还是在涨。
一名亲卫队长被狼牙棒砸中胸口,肋骨全塌,吐出一口黑血倒地。楚昭言扑过去摸脉,跳得微弱如丝。他咬牙抽出最后一根长针,对准天枢穴猛刺下去,那人喉咙里“咯”了一声,竟缓缓睁开眼。
“别睡!”楚昭言低吼,“看着我!你家婆娘还在等你回去吃饺子!”
那人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但手慢慢抬起来,抓住了楚昭言的衣角。
楚昭言红了眼,从药囊最底层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三粒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。这是孟璇玑留下的“续命丹”,一共就五颗,他说过:“吃一颗,少活十年。”
但现在顾不上了。
药丸刚咽下,亲卫队长呼吸渐渐平稳。楚昭言拍了他一巴掌:“挺住!明天我还找你喝酒!”
话音未落,萧明稷从斜刺里冲过来,一脚踹翻一个偷袭的敌兵,反手一刀割喉。“你还活着?”他喘着粗气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楚昭言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,“你呢?胳膊还使唤吗?”
“断不了。”萧明稷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老子还得活着当大将军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,眼看第三道守护圈岌岌可危。栅栏被撞出一个大豁口,七八个敌兵正往里挤。将军猛地站起,哪怕腿上还插着箭,也抓起鼓槌亲自擂鼓。
“咚!咚!咚!”
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。
萧明稷率预备队冲上去,刀光闪处,血花四溅。楚昭言不敢离医护营太远,只能在后方来回奔走,见谁快倒就补一针。他的右手已经开始发抖,针法不如先前精准,可只要扎下去,就能让人多撑一刻。
终于,敌阵后方传来三声锣响。
“撤!”有人大喊。
北燕人开始后退,动作整齐,显然不是溃败,而是有序撤离。有些人临走还顺手点燃几处火堆,烟雾缭绕中,尸横遍野,哀嚎遍地。
楚昭言没动。他盯着那片火油库旧址,眉头紧锁。按理说,那里早该清空,可刚才他分明看见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往那边钻。
“赵二狗!”他喊。
“在!”
“带三个老兵,去火油库旧址转一圈,别走远,看看有没有漏网的。”
赵二狗点头,拎刀就走。
楚昭言蹲下身,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施针。那人肠子露了一截在外头,疼得直抽搐。他手有点抖,但还是稳稳下针,在中脘、关元、气海三穴各刺一针,又从药囊掏出块金创药敷上,用布条紧紧缠住。
“能活。”他说。
那人虚弱地点点头,闭上了眼。
片刻后,赵二狗跑回来,满脸惊魂:“小将军!那边有三个死士,正往废坑里埋油桶!被我们当场拿下!”
楚昭言猛地站起:“人呢?”
“绑着呢!就怕他们咬毒自尽,我们把嘴都堵上了!”
楚昭言快步走过去。果然,三个穿着北燕军服的男人被捆得结实,嘴里塞着破布,眼神凶狠。他蹲下,从其中一人腰间摸出个小陶管,打开一看,里面是张油纸,写着“亥时三刻,引信双燃”。
“好险。”他把陶管塞进怀里,“抬去见将军,别让他们死了,我要亲自问话。”
回到医护营前,战场已安静下来。火基本扑灭,只剩下几处焦木冒着青烟。士兵们拖着尸体,清理残局。有的累得直接坐在血泊里喘气,有的抱着死去的同袍嚎啕大哭。
楚昭言没停。他走到每一个还有气的伤员身边,能施针的就施针,能喂药的就喂药。药囊已经半空,银针只剩最后六根,全是他压箱底的救命货。
他跪在一个胸口塌陷的年轻士兵面前,手指探了探鼻息,还有气。他咬牙抽出一根银针,对准膻中穴缓缓刺入。那人猛地抽搐一下,吐出一口带血的泡沫,呼吸竟稳了些。
“坚持住……”楚昭言低声说,声音沙哑,“还没到躺下的时候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云层依旧厚重,月亮还是没露脸。距离天亮,至少还有两个时辰。
萧明稷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剑尖杵地,浑身是血,像从血缸里捞出来的一样。他低头看着楚昭言,没说话。
楚昭言也没抬头,只问:“伤亡多少?”
“三百七十一人战死,重伤一百八十九,轻伤不算。”萧明稷声音低沉,“医护营保住了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,继续施针。
将军被扶到高台上,坐进担架,手里还攥着令旗。副官凑近汇报损失,他听得认真,时不时点头,一句话没说错。
北燕主力退到了三里外的山坳,火光未熄,显然没走远。
楚昭言终于停下。他跪在最后一个重伤兵身边,银针已尽,药也用完。那人眼睛睁着,但瞳孔已散。
他伸手合上对方眼皮,慢慢站起。
药耙还斜插在身旁的泥土里,沾满了血和泥。他走过去,拔出来,扛回肩上。药囊敞开着,空了一半。
他脸上溅着血点,右手微微发抖,可脚步没停,一步步走向医护营中央的空地。
萧明稷站在尸堆边缘,望着敌军撤退的方向,剑未入鞘。
将军坐在高台上,声音嘶哑,仍在听副官汇报。
楚昭言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风又起了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远处山影模糊,敌营火光未灭。
他摸了摸药囊,确认针匣还在,然后转身,朝下一个伤员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