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楚昭言脚步没停。药耙扛在肩上,粗布衣角被吹得啪啪作响,腰间的药囊鼓鼓囊囊,装着陶管碎片、地图和那颗随时准备拼命的心。
他刚拐过军营第三道哨卡,迎面撞上一名亲卫。那人满脸焦急,见了他立刻抱拳:“神医将军!将军已升帐,等您议事!”
楚昭言点头,脚下一转,直奔主营大帐。他走得快,小短腿迈得急,药耙在地上磕出一串闷响。帐外守兵见是他,连通报都省了,直接掀帘放行。
帐内灯火通明,将军坐在主位,铠甲未卸,眉心拧成一个“川”字。萧明稷站在沙盘旁,手里攥着一张油纸——正是楚昭言让送来的那份情报。
“人到了。”将军抬眼,目光落在楚昭言身上,语气不轻不重,“八岁的娃儿,能扛起这摊事?”
楚昭言没答话,径直走到沙盘前,伸手把油布袋往桌上一拍。“北燕三路合围,主攻医护营,朔月之夜子时三刻动手。西戎残部打左翼,南疆流寇袭右路,信号是三声狼啸,接头暗语‘玄冥归心’。他们要烧火油库、断井水、嫁祸于我,再劫持将军乱我军心。”
他说得干脆,一句不多,一句不少。
帐内一时安静。
将军盯着他,半晌才问:“你哪来的消息?”
“奸细亲口说的。”楚昭言掏出那块陶管碎片,放在沙盘边上,“符号对应换岗时间,数字记录水源流向。每三天传一次,藏在排水沟底石缝里。”
萧明稷接过话:“我已经查过,昨夜确有一根空心竹管从东侧水渠漂出,被巡兵当柴烧了。此人所言,句句可验。”
将军沉默片刻,猛地一拍案几:“来人!擂鼓聚将,全营戒备!”
鼓声即刻响起,咚咚如雷,惊飞了营地外一群寒鸦。
不到半盏茶工夫,众将齐聚。将军站起身,指着沙盘下令:“听好了!敌军主攻医护营,我们就偏不让它成事。外围设三道防线:第一道警戒哨,埋绊索、撒铁蒺藜;第二道阻击阵,弓手藏暗堡,滚木礌石备足;第三道守护圈,医护营四周加高栅栏,派双岗轮守!”
一名副将皱眉:“若敌势太猛,不如先撤伤兵?”
“撤?”楚昭言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却压住全场,“一动就露怯。他们要的是混乱,我们一撤,谣言立马满营飞——说神医将军早知内情,故意引敌上门。到时候,不用他们动手,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。”
众人一愣。
将军眯眼看他:“那你意思是?”
“不动。”楚昭言手指点在沙盘上的医护营位置,“但要加强巡查。我建议每两个时辰换一次暗哨,路线不固定。火油库太危险,必须迁走。”
“迁去哪?”
“西侧废弃窑洞。”楚昭言说,“地势低,背风,入口窄,易守难攻。搬进去后用碎石封口,只留通风缝。”
将军沉吟片刻,点头:“准了。传令下去,半个时辰内完成转移,动作要快,不准声张!”
命令即刻传达。士兵们迅速行动,一队人悄悄搬运火油包,另一队加固医护营周边工事。楚昭言没闲着,带着几个老兵在营地各处转悠,看哪里栅栏松了,哪里陷阱埋浅了,顺手就改。
萧明稷则亲自带队演练换防。他在校场上扯开嗓子喊:“左翼突袭!二队顶上!三队补位!旗语怎么打?大声报!”
“红旗三摇,蓝旗斜举!”士兵齐声吼。
“对!再来一遍!右路火起!谁负责断水?”
“四班!关闸埋钉!死守三柱香!”
操练持续到深夜。士兵多是伤愈返岗的老卒,体力跟不上,有人眼皮打架。楚昭言拎着药耙挨个敲脑袋:“睡什么睡?明天要是真来了,你们一个个躺着等人砍脖子?”
有人嘟囔:“小将军,咱们累垮了,也挡不住啊。”
“挡不住也得挡。”楚昭言站上石墩,环视一圈,“你们知道北燕人为什么专挑医护营下手?因为这里全是伤兵,跑不动,打不了,看着最弱。可你们忘了——这里也是咱们最硬的地方。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?谁怕过血?谁没见过断胳膊少腿?现在敌人想趁黑摸进来放火杀人,你们告诉我,干不干?”
“干!”不知谁吼了一声。
“再说一遍!干不干?”
“干!!!”
吼声震天,惊得远处马厩一阵骚动。
萧明稷咧嘴一笑,低声对楚昭言说:“你还真会煽乎。”
“不会煽乎活不了。”楚昭言跳下石墩,“我去看看井口。”
两人一路走到水源区。楚昭言蹲下检查井沿,发现边上有新刮痕,脸色一沉:“有人动过机关阀。”
萧明稷立刻叫来亲卫队长:“从现在起,井口双岗值守,送水由专人负责,桶上贴封条,破一条追一条责。”
“明白!”
第四十八个时辰一天天逼近。营地进入全天候戒备状态。瞭望台加高,巡逻队加密,连伙房做饭都限时闭灶,防止烟火暴露位置。
天气也开始变脸。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阴沉,云层压得低,风里带着湿气。楚昭言抬头看了看天,皱眉:“要下雨。”
“坏天气最麻烦。”萧明稷搓了搓脸,“视线差,哨兵容易漏人。”
“那就加灯。”楚昭言说,“每隔十步挂一盏防风灯,用红布罩着,既能照明又不显眼。再让兄弟们耳朵上塞棉球,防狼啸。”
“行,照办。”
工程连夜推进。士兵们扛木桩、拉绳索、埋绊索,手脚不停。有人手上磨出血泡,咬牙接着干。医护营里的伤兵也不闲着,能走的都出来帮忙搬物资,不能走的就在帐篷里缝制备用绷带。
将军每日三次巡查,每到一处都亲自查验。走到火油库旧址时,见只剩一堆空坑,满意点头:“搬得干净。现在就算他们炸了这儿,也只能炸个寂寞。”
楚昭言跟在后面,忽然说:“还得加一道保险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在窑洞外五十步画个圈,撒石灰粉。”他说,“夜里不管是谁踩进去,脚印都会留痕。再安排一组游哨,专盯那个圈。”
将军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扬:“小子,心够细。”
部署一项项落实。至朔月前最后一日清晨,全部防御措施就位。
楚昭言站在主营高台上,放眼望去:警戒线清晰,暗哨隐伏,火油库转移完毕,井口加固加岗,士兵轮值有序,战备物资齐整。整个营地像一张拉满的弓,静待那一箭射来。
萧明稷走上来,递给他一碗热汤:“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楚昭言接过,一口气喝完,把碗递回去:“别放松。他们不来则已,来必是狠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明稷望着远处山影,“就看谁能熬到最后。”
楚昭言没再说话。他摸了摸药囊,确认银针还在,然后一步步走下高台,朝医护营方向走去。他还要再看一遍暗哨位置,再查一次陷阱机关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。
风又起了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营地安静得能听见铁链晃动的声音。所有士兵都在岗位上,握紧武器,睁大眼睛。
楚昭言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云层厚重,不见日光。距离朔月无光,只剩六个时辰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药耙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,像一道未闭合的伤口,横在营道中央。
太阳彻底沉下去之后,军营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没有吆喝,没有笑骂,连咳嗽都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楚昭言沿着主营道缓步前行,药耙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唯一还在动的东西。
壕沟边上蹲着几个士兵,一个个低着头,手里攥着长矛,一遍遍用布擦,指节都发白了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抬头。其中一人指甲缝里还沾着干泥,另一人裤腿裂了个口子,也没顾上缝。
楚昭言走过去,没出声。他把药耙轻轻靠在木栅栏上,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,慢悠悠地打开,里面是一卷绷带。他一根一根理顺,动作不急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那几个士兵眼角余光扫过来,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一拍。有人喘了口气,肩膀松了些。
楚昭言还是没说话,只把绷带重新卷好,塞回怀里,站起来,拍拍屁股,继续往前走。
没走多远,萧明稷从另一头过来了。肩上披着轻甲,手按剑柄,脚步沉稳。他没往楚昭言这边看,而是径直走向校场中央。
那里站着十几个轮休的兵,正靠着兵器打盹。萧明稷拔出剑,剑尖朝下,在地上划出一道三尺长的线。
所有人都醒了。
他站在那条线前,声音不高,却传得很远:“明日若战,我必在此第一线。你们退一步,我就退一步;你们死,我也绝不独活。”
没人应声。
但他转身走了,没人动那条线。
楚昭言站在校场边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两人一左一右,继续巡查。
到了高台,楚昭言爬上梯子,翻看暗哨轮值表。墨迹未干,排班清楚,时间精准到刻。他看完,跳下来,目光扫过台下一名小兵。那孩子指甲缝里有泥,还是湿的。
“刚去过西侧?”楚昭言问。
“半个时辰前巡过脚印圈,”小兵立正,“无痕。”
楚昭言点头,从药囊里摸出一枚干饼,递过去:“吃吧,天亮前还得盯两班。”
小兵双手接过,声音有点抖:“谢……谢小将军。”
楚昭言摆摆手,走了。
萧明稷去了医护营外围。那里有几个伤兵坐着,低头缝一块黑布,边上镶了红边,还没绣字。火光映在布上,像凝固的血。
他站了一会儿,拿过旁边桌上一支炭笔,蘸了墨,在布角写下两个字:“不退”。
写完,转身就走。
没人抬头,但手上的针,扎得更稳了。
天越来越黑,云层压得更低。风停了,连虫鸣都没了。马匹在槽边站着,不吃不嘶,耳朵时不时抖一下。
楚昭言独自站在瞭望台下,仰头看天。离朔月子时只剩三刻。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:“不是不怕……是怕也得站着。”
脚步声响起,萧明稷走来,站到他身边。
两人没看对方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萧明稷才开口:“你说,他们会从哪边先来?”
楚昭言摇头:“我不知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:“但我知,我们已在。”
萧明稷看了他一眼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两人并肩往前走,继续巡查。药耙在地上划出新的痕迹,脚步没停,枪尖在灯下泛着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