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堂的门是开着的。
周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长椅空荡荡的,一排一排延伸到圣台前,没有人坐。阳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漏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几块红蓝色的光斑。
林晚站在红毯尽头,穿一条白裙子,不是婚纱,就是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。头发放下来了,比昨天在茶水间看到的时候长了一点。
神父站在圣台左侧,手里拿着一本皮质的经书,正低头翻页。
整个教堂只有他们三个人。
周沉走进去,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声响。他没有坐到长椅上,而是直接走到了第一排,站在那里,没有坐下。
神父合上经书,抬头看着他。
“周沉先生,你愿意娶林晚小姐为妻吗?”
周沉没看神父,他盯着林晚。
“不愿意。”他说,“你到底是谁?”
林晚没有回答。她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第一排的长椅上。然后第二样,第三样。周沉低头看了一眼。
一条银色的项链。细链子,吊坠是一个简单的小圆片。他在梦里见过这条项链,那双手掐他脖子的时候,项链从领口滑出来,垂在他眼前晃。
一个小玻璃瓶。食指大小,瓶口用蜡封着,里面还有残留的白色粉末。他在第一夜的梦里见过这个瓶子。
一张照片。公司楼顶的俯拍,角度是从天台边缘往下看的视角。他没拍过这张照片,但他认得这个角度——这是他在第二夜梦里坠楼时,眼睛看到的方向。
林晚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他面前,然后退后一步,回到红毯上。
“你认得这些东西。”她说。不是疑问句。
周沉没有回答。
林晚说:“那天下着雨,你推我上人行道,自己没躲开。车撞的是你,你心脏停了一次。后来实验事故,你又停了一次。你为我死了两次。这是第三次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,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,不是笑,是一种“我已经接受这件事很久了”的平静。
周沉说:“我没有为你死过。我不认识你。”
林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遥控器,按了一下。教堂墙壁上挂着的投影幕布亮了。监控画面,黑白,时间戳是三年前的某一天。
画面里,他坐在病床上,穿着条纹病号服,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在签一份文件。镜头离得远,看不清文件上的字,但文件抬头是加粗的,他看到了“意识移植”四个字。
画面右下角,林晚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,正在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安静地、持续地、眼泪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掉的那种哭。
周沉盯着那个画面里的自己。他的表情太正常了,正常到不正常——一个正常人在签一份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件时,至少会看一下内容。但画面里的他没有,他甚至没有犹豫,拿过笔就签了,像签一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合同。
画面定格。
林晚说:“你崩溃了,参加意识移植实验,把我的记忆植入你的大脑。实验让你每年重置一次记忆,每次重置你都会梦见我杀死你——那是你的内疚在惩罚自己。”
周沉的头开始疼。不是那种胀痛,是针尖一样的刺痛,从太阳穴往里面扎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摩斯密码。
“因为你觉得是你害死了我。”林晚说,“所以你让自己在梦里被我杀死,一遍一遍地重复。掐死,毒死,摔死。三种方式,对应三年前你没有救下我的三种可能性。”
周沉按住太阳穴。脑袋里的针扎得更快了。
林晚举起手机。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,24:00:00,秒数正在往下降。
“这是你的第三次重置。今天你想不起来,我的记忆会永远消散。”
周沉盯着那个倒计时。23:59:47。23:59:46。数字每跳一下,他太阳穴上的刺痛就加重一层。
画面开始在他脑子里闪。不是连续的,是碎片,像有人把一段完整的视频剪成了几十个片段随机播放。
手术台。无影灯亮着,他躺在下面,睁着眼睛,看见医生拿着电极靠近他的头。
电极贴片。冰凉的东西贴在太阳穴上,和现在刺痛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自己的手在签字。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,他看到自己写的字——“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”。
林晚的脸。她在哭,就是监控画面里那个样子,但这一次是近距离的,他的视角。她坐在他床边,握着他的手,眼泪滴在他手背上。
然后画面跳了。
手术台没有了,电极没有了。他在一个厨房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台面上有切了一半的西红柿。林晚站在灶台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温暖,不是今天教堂里的平静,不是茶水间里的礼貌,是真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她递给他一杯咖啡,杯壁上还有热气凝结的水珠,说:“你喜欢的雪松苦橙味。”
周沉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。
他认识那种笑。不是今天认识的,是很久以前——久到那个记忆被埋在三年的废墟下面,需要有人用铲子一锹一锹挖才能露出来。
林晚站在红毯上,没有说话,看着他。
倒计时还在走。23:52:11。
周沉从口袋里掏手机,带出了一张折叠的处方签。他弯腰捡起来,翻到背面。那行小字——“实验编号003”。
他皱眉看了两秒。他见过这行字。在医院,心理医生开的安眠药处方背面。他当时没多想,现在这行字出现在教堂里,出现在他口袋里的东西旁边,出现在这个他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刻。
不是巧合。
他把处方签塞回口袋,看向林晚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眼泪,但没有掉下来。眼泪就挂在睫毛上,像冬天树枝上的冰凌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。
周沉低头看了看手机。倒计时。然后他打开微信,找到林晚的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:“你是不是真的存在?”
还没发出去他就删了。他又打:“我是不是真的认识你?”又删了。再打:“你说的那些,我好像见过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,把它删了。
他把手机关掉,抬起头,对林晚说:“带我去看证据。”
林晚点了点头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周沉转身往教堂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三样东西——项链,玻璃瓶,照片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它们。也许是确认它们确实存在,不是他大脑里的幻觉。也许是确认林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实物可以证明。也许只是因为他想再看一眼那个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,在梦里被倒进杯子里的那些粉末,原来一直就在这里,等他来认。
他转身继续走。皮鞋踩过石板地面,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来回弹跳。
林晚跟在他后面。白裙子的裙摆扫过地面,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,像风吹过桌布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沉停了一下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第一排长椅脚下。
他在光里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跨出门,走进了阳光里。
林晚跟上来,和他并排走在教堂外面的石子路上。她站得离他很近,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。不是早上那阵风里飘来的雪松苦橙,而是她自己身上的味道——洗衣液的皂香,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护肤品还是什么的东西,不甜,很干净。
周沉没有看她,但他闻到了。他的鼻子记得这个味道,不是从梦里记得的,是从更早的地方。
他说不上来是哪里。
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脑子里的碎片还在闪,但闪得慢了,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在慢慢降温。手术台,厨房,签字的手,递咖啡的手,电极,眼泪,无影灯,阳光,白色粉末,雪松苦橙。这些画面交替出现,没有逻辑,没有时间线,就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,像有人在翻一本他看不懂的相册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那些画面里,林晚在哭,林晚在笑,林晚在递给他一杯咖啡。每一帧里都有她。
而每一帧里,他都在看她。
不是看陌生人的那种看。是看一个人的那种看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,如果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的话。但他的手记得咖啡杯的温度,他的鼻子记得雪松和苦橙的比例,他的心脏记得在看到某个画面的某一帧时猛地抽了一下的感觉。
那些都是真的。
他忘掉的,是他的身体替他记着的事。
林晚走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她的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交替出现,哒,哒,哒,哒,像是在数什么。他数了一会儿,发现她在数步数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在去往证据的路上数步数。
也许她也紧张。
也许她也在让自己不要哭出来。
也许她只是在等他开口说话,但她不想催他。
周沉走快了一步,和她并齐。
林晚的目光从地面抬起来,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看她。
但他走快了一步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