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吹到第三下，楚昭言的脚还没迈出伤兵营的门，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别走了。”萧明稷的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，“那家伙动了。”
楚昭言停下，没回头。他知道是谁动了——木笼里的那个瘸腿细作，代号“北境谍字叁柒”，昨夜还想着往排水沟里塞油纸。他只问了一句：“怎么个动法？”
“嘴皮子颤了，眼珠子往东南角转了三回。”萧明稷走近两步，压着嗓子，“他还想逃，可现在这阵势，连只耗子都爬不出去。”
楚昭言摸了摸药囊，里面银针轻响。他转身，药耙扛肩，脚步一拐，朝废弃马厩的方向折回去。风把他的粗布衣角掀起来，露出腰间歪扭的小髻和半截发黑的草绳——那是老乞丐教他绑针匣时留下的习惯。
马厩外，柴堆还在，烛火已灭。木笼摆在夹壁口，奸细坐在里面，头低着，双手被麻绳反绑，嘴没堵，但一句话没说。亲卫守在门口，见两人回来，默默让开。
楚昭言蹲下，从药囊掏出那根沾血的银针，在油灯下晃了晃。针尖泛蓝，是昨晚封廉泉穴时留下的毒痕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像在跟自己说话，“人要是廉泉穴被锁，承浆穴被封，能活七天不睡、不食、不语，就是不能死？”
奸细眼皮一跳。
楚昭言继续说：“我拿你试过一次，封了两个时辰，你都没醒。再加五天，你说你是活着还是死了？”
他把针往前递了递，离对方喉下一寸。灯光照在针上，也照进那人眼里。那双眼睛原本死水一般，此刻却浮起一丝慌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奸细终于开口，嗓音沙哑，“死容易，活着才难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？”楚昭言问。
“怕计划败露。”萧明稷突然插话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，“刚才外面传信，北境三十七号据点昨夜被人端了，尸体都没收全。你说巧不巧，跟你一个编号。”
奸细猛地抬头，目光如刀。
楚昭言笑了：“哦？看来真戳中了。”
他收起银针，换出个小瓷瓶，揭开盖子——一股腥臭扑面而来，是三臭散混了腐鱼膏的味道。他轻轻晃了晃，瓶口对准奸细的脸。
“我不想让你死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更不想你嘴硬。你说出来，我让你睡一觉，醒来啥都不记得。不说……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‘活着比死难受’。”
奸细咬牙，额头冒汗。他想移开脸，可脖子被药耙轻轻顶住，动不了。
“你们……根本不懂。”他忽然低声说，“这不是报复，是清算。你们烧了粮，我们就要毁医；你们伤了兵，我们就断后援。朔月之夜，三路合围，主攻方向就是医护营——你们最弱的地方。”
楚昭言眉头一皱。
“谁带兵？”
“西戎残部打左翼，南疆流寇袭右 flank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，立刻闭嘴。
“右什么？”楚昭言追问。
“右路。”他改口，声音沉下去，“信号是三声狼啸，接应暗号是‘玄冥归心’。时间是朔月无光那一夜，子时三刻动手。他们要在你们最松懈的时候，把医护营烧成灰，再嫁祸给你——说你才是北燕的人。”
萧明稷冷笑：“所以你们早知道黑水谷道那把火是我军干的？”
“当然。”奸细嘴角扯出一丝笑，“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投毒？不是为了杀士兵，是为了乱军心。等你们自己查内鬼，查到你头上，不用我们动手，你就得被砍脑袋。”
楚昭言盯着他，半晌没说话。他伸手进药囊，又掏出一块陶管碎片——正是昨夜挖出来的那个，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。
“这些呢？”
“密码。”奸细说，“记录每日换岗时间、水源流向、药材库存。每三天更新一次，通过排水沟底的石缝传递。你们抓了我，还有下一个。”
“条件。”楚昭言突然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说出全部计划，我可以保你一条命。”楚昭言看着他，“不然我现在就封你喉咙，让你七日不死不语，最后烂在笼子里。”
奸细眼神剧烈波动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骂，却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们皇子能做主？”他看向萧明稷。
萧明稷点头：“只要你说实话，我可以送你去地牢，不对外公布身份。”
“成交。”奸细深吸一口气，“主攻确实是医护营，因为他们最脆弱。拓跋烈知道你治好了三皇子，也知道你在军中立了祠，名声越大，越容易被反咬。他们会派死士伪装成伤兵混进来，在火油库里点火，同时切断井水供应，制造瘟疫假象。到时候，全军都会以为是你下的毒。”
楚昭言脸色变了。
“不止如此。”奸细继续说，“他们还会放出消息，说你是赫连氏旁支血脉，从小被派来潜伏。你救的人越多，就越像在赎罪。等你成了众矢之的，没人敢靠近你，连药都不敢吃你开的。”
萧明稷握紧拳头：“够阴的。”
“这是计划的第一步。”奸细低声道，“第二步，是趁乱劫持将军。只要主帅一失联，全军必乱。那时西戎和南疆的人马就会从两侧杀出，直扑主营。”
楚昭言站起身，来回走了两步。他摸着药耙的齿尖，一根根数过去，像是在算时间。
“朔月还有几天？”
“两天。”奸细说，“今晚就是望月，再过四十八个时辰，就是无光之夜。”
“地图。”楚昭言转向萧明稷，“把他藏的那张拿出来。”
萧明稷从怀里抽出油纸，摊在地上。楚昭言蹲下，手指顺着线条滑过——水源、粮仓、伤兵区、火油库、医护营帐篷群……每一处都被红点标记，尤其是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，画了个叉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叉的位置，“是我每天巡诊的地方。”
“他们想一箭双雕。”萧明稷沉声说，“既毁医资，又除你这个隐患。”
“不能等。”楚昭言果断道，“必须马上报将军。”
“快马加鞭也得两个时辰。”萧明稷皱眉，“而且不能大张旗鼓，否则敌方眼线察觉，提前发动。”
“那就悄悄送。”楚昭言把陶管、地图、腰牌重新包好，塞进一个防水油布袋里，“你挑个信得过的亲卫，走小道绕过哨卡，直接送去将军行辕。”
萧明稷点头，转身交代人去办。
楚昭言又看向木笼里的奸细：“你呢？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我说完了。”奸细靠在笼壁上，声音疲惫，“随你们处置。”
“嘴还挺硬。”楚昭言笑了笑，“不过没关系，我知道你没说谎。”
他从药囊取出一颗黑色药丸，隔着笼栏扔进去。“吃了它，今晚不会做噩梦。”
奸细低头看着药丸，没动。
楚昭言不理他，转头对萧明稷说：“你留下看住他，我去主营准备应对预案。”
“你不等将军回复？”
“等不起。”楚昭言抓起药耙，扛上肩，“敌人要的是混乱，我们偏要稳。医护营不能撤，伤兵不能动，但我得先把火油库挪位置，井水口也要加防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冷下来：“我要查清楚，营里还有多少个‘北境谍字’。”
说完，他披上斗篷，拉起帽檐，转身走出马厩。
夜风正猛，吹得破屋吱呀作响。他脚步不停，沿着军营小道往主营方向走。药耙在肩上一晃一晃，药囊鼓鼓囊囊，装着证据、银针、迷药，还有一颗随时准备拼命的心。
头顶月亮偏西，星光稀薄。距离朔月无光，只剩两天。
他走得很快，像赶着去赴一场看不见的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