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沉在酒店大堂站了五分钟,才把那张结婚照拍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。
前台姑娘看了一眼照片,又看了一眼他,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说:“周先生,您预订了明天上午十点的教堂厅,新娘姓林,三个月前用您信用卡付的押金,两千块。”
周沉说:“我没订过。”
前台姑娘又看了一眼电脑:“系统显示是您本人操作的,线上预订,信用卡尾号8347。”
他掏出钱包,把每一张信用卡抽出来看。尾号8347那张他用了四年,每一笔消费他都有印象,但三个月前预订教堂厅这件事,他完全没有记忆。他问前台:“能取消吗?”
前台姑娘面露难色:“取消的话押金不退。您确定要取消吗?”
周沉犹豫了。不是因为两千块钱,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就算他取消了,明天会怎么样?那张结婚照上印着的日期会消失吗?林晚会不再出现吗?还是说,他会在另一个地方醒来,又收到另一张婚礼请柬?
“不用了。”他说,把信用卡塞回钱包,转身走了。
方旭在法医鉴定中心的休息室等他。方旭穿着白大褂,面前摆了两杯咖啡,一杯已经喝了一半,另一杯还在冒热气。周沉进来的时候方旭抬头看了他一眼,皱了下眉。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三天没怎么睡了。”周沉坐下,把那杯热咖啡拿过来,没喝,两只手捧着。
他没铺垫,直接说了。从第一夜的梦,到枕头下的纸条,到林晚的出现,到结婚照,到照片背面那行字。他说了快二十分钟,中间方旭没打断他,只是咖啡喝完了又去续了一杯,回来的时候周沉正好说到昨晚在黑暗中等3:33的事。
方旭把电脑椅转过来,面对他:“你确定你说的是真事,不是小说情节?”
周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结婚照,翻到背面,用手机上的紫外线灯照了一下。字浮现出来。方旭凑过来看,读了一遍:“你亲手杀了我三次,这次换我了。”
他沉默了五秒,然后把电脑椅转回去,开始敲键盘。
周沉不知道他在查什么,也没问。他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,盯着对面墙上贴的法医工作守则,第一条写的是“尊重生命,敬畏真相”。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“敬畏”两个字的笔画在他眼里开始分解、重组、变成看不懂的符号。
方旭停下了敲键盘的手。
“三年前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你被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,实验事故,临床死亡三分钟。”
周沉转过来看他。
方旭继续说:“档案显示你签过一份东西,叫‘意识移植实验同意书’。签字的日期就是你出事那天。这是你的签名。”他把屏幕转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份扫描文件,白纸黑字,标题是加粗的宋体。周沉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、身份证号、还有最后一页的签名。那个签名他认得——他写字的时候“沉”字的最后一笔会习惯性拖长一点,屏幕上的那个签名也是这样。
他不记得签过这份文件。
方旭盯着他:“你出事那天,是我签的死亡通知单。你在抢救室里,心脏停了,我叫的时间。三分钟后你又活了。这三年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——你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,连我怎么进的法医系都忘了。”
周沉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记得你进了法医系”,但仔细一想,他不记得了。他知道方旭是法医,知道方旭在市局鉴定中心工作,但如果问他方旭什么时候考的法医资格证、在哪个学校读的研究生,他答不上来。他只是“知道”方旭是法医,像知道地球是圆的一样,是刻在脑子里的信息,不是回忆。
方旭说:“我帮你查这件事,不只是因为你是我同学。是我签了那张死亡通知单,然后看着你活过来。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。”
周沉拿着那份文件的复印件出了鉴定中心。方旭说他会继续查,有消息联系。
他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。
他没有开灯,直接走到卧室,打开了衣柜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衣柜。也许是因为方旭在医院档案里看到了“意识移植”四个字,也许是因为他睡前总觉得衣柜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,也许只是因为他的脑子已经连续运转了太多天,开始产生一些没有理由的冲动。
衣柜门拉开的时候,他看见了。
一套男士西装,挂在所有他原来的衣服中间。深灰色,布料在昏暗中闪着细腻的光泽,看得出是好面料。他伸手摸了摸袖口,标签还在,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品牌。他抽出右边口袋——空的。左边口袋,有一张卡片。
他抽出来。
是婚礼誓词卡。那种婚礼策划公司会给你打印好的小卡片,对折的,封面印着一朵玫瑰和一个烫金的“Love”。他打开。
上面是他的字迹。
不是打印的,是他亲手写的,墨水已经干透了,但每一笔都是他的习惯——横不平,竖不直,“愿”字的第一撇写得太长,“你”字的单人旁和“尔”挤在一起。他不会认错。
【林晚,我愿意为你死三次。】
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这行字的语气——不是被胁迫的,不是被欺骗的,是自己写的。“愿意”这个词前面没有“被”,没有“不得不”,就是一个成年人签下自己名字之前在卡片上认真写下来的那两个字。
他把誓词卡放在床上,又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深处。
摸到了一枚戒指。
银色的,素圈,没有花纹,没有刻字。他把戒指拿起来,对着窗外的路灯看——就是它。梦里掐他脖子的那双手上戴的,就是这枚戒指。他不会认错,那种银色在昏黄灯光下的反光角度,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戒指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刻字。他凑近看——不是他的名字,也不是林晚的名字,是一个日期。三年前的某一天。
他的大脑自动减了一下。那个日期离现在刚好三年零两个月。也就是说,在他被宣布临床死亡的三分钟之前两个月,这枚戒指就已经存在了。
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站在衣柜前多久了。腿有点麻,他换了个姿势,把戒指攥在手心里。金属被他握得发烫,他松手,戒指掉在床上,弹了一下,落在誓词卡旁边。
他把戒指捡起来,放进了自己口袋。
敲门声是在七点四十分响起的。
周沉走到门边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林晚站在走廊里,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,正对着猫眼笑——不是那种阴森的笑,是很普通的、礼貌的、像给邻居送喜糖时的那种笑。
他开了门。
“明天见,老公。”林晚把红色请柬递给他。
周沉没接。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,想从她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,但她的表情太自然了,自然到不像是在演戏。她甚至歪了一下头,用那种“你怎么还不接”的眼神看他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周沉说。
林晚没有反驳,没有解释,没有掉眼泪。她只是把请柬塞进他手里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消失,高跟鞋的声音从近到远,最后彻底安静。
周沉关上门,反锁。
他把请柬打开。红色硬卡纸,烫金字体,上面写着他和林晚的名字。时间、地点、证婚人、伴郎伴娘名单,一应俱全。证婚人的名字他不认识,伴郎的名字他也不认识。伴娘的名字只有一个,叫“方旭”,后面打了个括号写“男”。
方旭是他大学同学,但方旭是个男的,怎么可能是伴娘?他再看一遍,伴娘一栏确实写的是方旭,没有括号说明,就是方旭两个字。
他不知道这是林晚在开玩笑,还是在告诉他——方旭也在她的计划里。
他正要把请柬扔在桌上,手机震动了。
林晚发来的消息。
【你锁门的样子,和第三次死前一模一样。】
周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他打字:“你怎么知道我锁门了?”没发出去。他又打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也没发出去。他把这两行字都删了,只回了一个字。
【谁?】
林晚没有回复。
他等了五分钟,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,没有新消息。他去卫生间洗脸,回来再看,没有。他坐在床沿上等了十分钟,还是没有。
他把手机扣在床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,放在枕头旁边。银色的,小小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白光。
然后他又拿起请柬,把里面的内容读了第二遍。婚礼在明天上午十点。教堂离他家打车二十分钟。证婚人的名字他不认识,但那个名字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——不是熟人,是像某个在新闻里出现过的人的姓氏。
他把请柬放下,又拿起誓词卡。
“我愿意为你死三次。”
他翻到背面,没有字。
他把誓词卡和请柬并排放在床头柜上,又把结婚照从口袋里抽出来——他随身带着,折叠过,边角已经起了毛——展开,放在请柬旁边。三样东西,三个不同的载体,指向同一个事实:他认识林晚,他爱过林晚,他为她写过“死三次”这种话。
但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?
方旭说三年前他被宣布临床死亡三分钟。三分钟里他看到了什么?梦到过什么?方旭没说,也许方旭不知道。也许那三分钟里发生的事,才是他现在做这些梦的原因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方旭发消息问这件事,但手指碰到屏幕的时候,他看到了时间。
22:47。
还有不到五个小时,就是3:33。
今晚会是第四夜吗?前三个梦,三个死法,已经结束了。按照“第三夜见”那四个字推,第三夜就是最后一夜。但他不确定——“见”可以是见面,也可以是再见。也许是说第三夜之后,他们才会真正见面。
他们已经见面了。今天下午,在茶水间。她说了“第三次了”。
第三次了。第三次什么?第三次见面?第三次结婚?第三次杀他?
他后仰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灯开着,白炽灯的光把他的影子压在身下,他没有影子。
他想起了誓词卡上的字迹——他的字迹。他说愿意为她死三次。那不是被逼无奈写的,是认认真真写下来放进口袋里的。他到底在什么样的情况下,会写这样的话?
他知道求婚的时候会写“我愿意爱你一生一世”,他知道分手的时候会写“祝你幸福”,但写“我愿意为你死三次”这件事,不像是正常人会做的事。
除非他本来就快要死了。
他翻了个身,手指碰到枕头旁边的银色戒指。他拿起来,把它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。
大了。戒指松垮垮地挂在指节上,轻轻一甩就掉。这不是他的尺寸。是她的。
她戴着太大,他戴着太小。那这是谁的?
手机又震动了。周沉拿起看,不是林晚,是方旭。
【我查到了一个东西,明天见面说。你别做任何决定,等我。】
周沉回复:【明天我要去一个婚礼。】
方旭:【谁的婚礼?】
周沉:【我的。】
方旭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,然后停了。又亮了,又停了。最后只发来一个字。
【操。】
周沉没再回复。他把戒指从手指上退下来,放进口袋,和那张折叠的结婚照放在一起。他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把西装拉出来挂到了衣架上,把领带系好,把衬衫的扣子扣上。整套衣服挂在那里,像一个空壳的人。
他盯着那套西装看了十秒。
口袋里有一个誓言,有一个日期,有一个他忘掉的答案。
他关上衣柜门,回到床上,躺下。灯还亮着。他不打算睡了,不是因为怕做噩梦,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在一个梦里了——从三年前开始的、一直醒不过来的、漫长的梦。
他闭上眼睛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手机。
3:33。
他没有睡着。
从3:33到3:34,他清醒地看着手机上的数字跳变。
没有梦。没有人来。
但口袋里的戒指硌着他的大腿,提醒他明天真的有一场婚礼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