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刚过,风比前夜小了些,但营中更静。楚昭言蹲在屋顶瓦片上,屁股底下垫着一块旧草席,药耙横放在膝头,像抱着根烧火棍。他眯着眼,盯着军械库后墙那道矮缺口——昨夜那人就是从那儿翻进来的。
萧明稷藏在对面粮垛后,披了件灰布罩衣,活像个偷米的老鼠。他冲楚昭言眨了眨眼,嘴巴张了张,无声地说:“来了?”
楚昭言没理他,只把药耙轻轻往地上一磕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这是信号。
果然,不到半盏茶工夫,墙外传来轻微刮擦声。一道黑影猫腰跃入,落地时左腿明显一顿,拖了一下。楚昭言嘴角一抽,心说这瘸法跟记的一模一样,连喘气节奏都没变。
人影贴着墙根走,动作极稳,每五步就停一下,耳朵微动,似在听动静。走到巷口拐角,忽然抬头,目光扫向屋顶。
楚昭言立刻缩头,顺手抓了把瓦灰抹在脸上,装成睡迷糊的守夜娃。药耙歪倒,脑袋一点一点,哼起走调的小曲儿:“小耗子,上灯台,偷油吃,下不来……”
黑影盯了片刻,转身继续前行。
等他绕到军械库后巷,刚要蹲下扒土,忽听得左侧传来脚步声,整齐有力,火把晃眼。是巡逻队!
那人猛地一颤,迅速起身欲退,却被脚下一根草绳绊了个趔趄。他低头一看,绳子埋得浅,一头拴在墙钉上,另一头连着个空竹筐,显然是故意设的陷阱。
“操!”他低骂一句,拔腿就往回跑。
可刚转过墙角,头顶瓦片哗啦一响,楚昭言从屋脊滚下来,手里扬着个鼓囊囊的布包,劈头盖脸就往他脸上捂。
“别动!臭鸡蛋味儿熏死你!”楚昭言嚷得中气十足。
那人身子一僵,呼吸急促,挣扎两下,竟硬生生闭气不动。楚昭言眉头一跳,心想这人还挺能扛,赶紧加力按紧。布包里是他特制的“三臭散”混了羊粪灰,专克闭气高手,闻一口就得打喷嚏。
果然,几息之后,对方鼻翼猛抽,猛地咳出声来,紧接着连打了三个喷嚏,眼泪直流。楚昭言趁机一脚踹在他右膝窝,顺势压上去,膝盖顶住他后腰,药耙横卡脖颈。
“老实点,再动我拿耙子给你梳头。”楚昭言压低声音,“你这腿,怕是下雨天都疼吧?”
那人不答话,只闷哼一声。
远处火把逼近,萧明稷带着两个亲卫快步赶来。见状二话不说,掏出麻绳把人捆成粽子,嘴也堵上,直接扛起就走。
“放哪儿?”萧明稷问。
“马厩。”楚昭言拍拍手,“东南角那个塌了半边的。”
三人摸黑穿营而行,避开关卡哨岗,一路无话。到了废弃马厩外,楚昭言先绕一圈,确认地面无新脚印、草堆无翻动痕迹,才让萧明稷把人扔进夹壁角落。
“醒了?”楚昭言蹲下,扯开他脸上黑巾。
一张干瘦的脸露出来,三十上下,眉骨有疤,嘴唇发青。他睁眼瞬间就想扑,被楚昭言一耙柄抵住喉咙,硬生生压回地上。
“别费劲。”楚昭言说,“你昨儿埋的陶管在我兜里,今儿想挖新洞传消息,结果踩了自己人设的套,冤不冤?”
那人眼神一闪,随即冷笑。
“你不说话也行。”楚昭言站起身,拍了拍药囊,“咱们慢慢玩。”
他朝萧明稷使个眼色,两人退出夹壁,在外间低声商量。
“他肯定不是单线行动。”萧明稷道,“一个瘸子能在军营来回穿梭,背后必有接应。”
“嗯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而且他不怕死。刚才捂布包时他闭气抗毒,说明训练有素,不是普通探子。”
“要不要现在审?”
“不行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他要是咬舌自尽,啥都问不出来。得让他觉得还有机会逃。”
萧明稷咧嘴一笑:“懂了,放鱼饵?”
“对。”楚昭言从药囊掏出一把碎草屑撒在地上,又用药耙拨弄几下,制造出有人匆忙进出的痕迹,“我让他‘逃’出去。”
两人重新进夹壁,楚昭言故意松了绑绳一头,还踢翻个破桶,大声说:“快!看好犯人!别让他跑了!”
然后和萧明稷匆匆离开,留下门缝半开,风吹烛火摇曳。
他们躲在马厩外柴堆后,屏息等待。
约莫一炷香时间,夹壁里传出窸窣声。那人果然动了,缓缓挣脱绳索,侧耳倾听片刻,猫腰摸到门口,探头四顾,确认无人后,迅速蹿出,借着残月光影,贴墙疾行,方向正是营区边缘。
“走!”萧明稷低喝。
两人尾随其后,保持距离,不紧不慢。途中那人几次回头张望,甚至突然钻进草堆假寐,都被楚昭言用石子轻弹树梢引开注意力,始终未被甩脱。
直到接近东南角排水沟,那人停下脚步,从怀里摸出块油纸,正要塞进沟底石缝——
“哎哟喂!”楚昭言突然大喊一声,从旁边跳出,手里药耙一挥,把油纸卷扫飞出去,“这不是我家晾腊肉的地儿吗?谁在这儿藏腌菜呢?”
那人脸色骤变,拔腿就跑。
可刚迈出两步,前方火光乍起,萧明稷带人封住去路。左右两侧也有脚步声逼近,竟是早有埋伏。
他转身欲退回马厩方向,楚昭言已堵在身后,药耙横举,笑嘻嘻道:“哥,你这腿都快废了还瞎蹽?歇会儿吧。”
那人双目赤红,猛然从靴筒抽出短刃,直扑楚昭言。
楚昭言不躲不闪,反手从药囊掏出个小瓷瓶,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一股刺鼻腥臭弥漫开来,那人闻之即呕,脚步一滞。赵二狗等早已候在一旁,趁机扑上,将其按倒在地,刀也被夺下。
“带走。”萧明稷下令。
众人押着人返回马厩,关进临时搭的木笼。楚昭言则蹲在夹壁内仔细翻查,很快在砖缝里摸到暗格,撬开一看——里面有北燕制式箭簇三支、油纸地图一张,画的是军营水源与伤兵分布,最要紧的,是半块铜质腰牌,刻着“北境谍字叁柒”。
他把东西全摊在地上,点亮油灯,一条条指给萧明稷看。
“箭簇是北燕工坊特供,民间没有;地图标注精准,连西区水槽每日换水时间都标了;腰牌编号完整,说明他是正式编制的细作,不是散兵游勇。”
萧明稷看着那腰牌,冷笑道:“好啊,老子天天喝你投的毒水,你还敢在我眼皮底下传信?”
楚昭言把腰牌翻过来,发现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**“焚粮毁计,乱其医护,待变。”**
他念出来。
萧明稷眉毛一挑:“原来黑水谷道那把火,他们早知道是你干的。这不是报复,是冲着医护营来的——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。”
“嗯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投毒只是开始,接下来可能还会散布谣言、伪造医案,甚至嫁祸于我。”
“那你还救不救人?”萧明稷看他。
“救。”楚昭言把药耙往肩上一扛,“但我得让他们知道,谁碰我的人,我就让他躺得比病人还久。”
两人说完,一同走向木笼。
囚犯坐在里面,低着头,浑身泥灰,却仍挺着背脊。听见脚步声也不抬眼,仿佛已认命。
楚昭言蹲下,把手伸进药囊,摸出银针匣。打开来,取出一根细针,在油灯下照了照,针尖泛着蓝光。
“你要是想死,我现在就能让你死不了。”他说,“廉泉穴一封,承浆穴一锁,你想咬舌都得求我松手。”
那人终于抬头,死死盯着他。
八岁的脸,七分傻气三分憨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能把人魂看穿。
“你是谁?”那人沙哑开口。
“神医将军。”楚昭言笑着说,“也是你要害死的那个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中银针一闪,快如蚊叮,已刺入对方喉下两寸。那人身体一僵,嘴张着,却再也合不拢,只能急促喘气。
“别怕。”楚昭言收针入匣,“我不杀你,还得问话呢。等天亮,有的是人陪你聊。”
他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尘土,对萧明稷道:“交给你了。”
萧明稷点头,挥手示意亲卫加强看守,自己则站在笼旁,冷冷看着里面的人。
楚昭言走出马厩,抬头望天。月亮偏西,星光稀疏。他摸了摸鼓胀的药囊,里面藏着陶管、腰牌、地图,还有一根沾了血的银针。
风拂过耳边,他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但不能歇。
他转身朝伤兵营走去,步伐稳健,药耙在肩上一晃一晃。
身后,木笼中的男人终于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