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沉把那两张纸条拍在警察桌上。
值班的警察还是上次那个男的,剪着平头,看着三十出头,眼睛里永远带着一种“我听过更离谱的事”的淡定。他拿起证物袋看了看里面的纸条,又看了一眼周沉。
“你昨晚又做噩梦了?”
“不是噩梦。”周沉说,“纸条就在我枕头下面,两次了。第一次一张,第二次一张。你上次说指纹比对,结果呢?”
警察翻开一个文件夹,慢悠悠地说:“纸条上的指纹只有你自己的。没有第二个人的。”
周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警察调出监控画面。周沉家楼下那个角度,大门、楼道、甚至连楼层走廊的摄像头都调出来了。画面一帧一帧地过,从昨晚他进门开始,到今早出门为止。没有任何人进入他的房间。没有任何人在他的楼层停留。连快递和外卖都没有。
警察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。
“你的门窗都是反锁的,没有撬锁痕迹,监控也没有拍到任何人。你确定不是你梦游的时候自己写的?”
周沉说:“我验过笔迹了,那不是我写的。”
警察合上文件夹,靠在椅背上,看了他几秒,说了一句和上次差不多的话:“最近压力大吗?”
周沉走了。
他没回家,直接去了公司。今天是周一,全公司一半的人在补周末的汇报材料,打印机从九点开始就没停过。他工位上的电脑没关,屏幕还亮着,是他上周做到一半的报告。
他坐下,打开抽屉,把昨晚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——舌头正常,精神状态差,但没有任何能当作证据的东西。
手机震动了。方旭说晚上他来不了,临时有案子要出现场。周沉回了个“好”,放下手机。
十点半,主管带着几个人走进办公室。
“新来的实习生,这是市场部,以后跟你们一起做数据。”
周沉没抬头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单手打字,把报告最后几行的数据填完。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,他拿起来订了一下,放在王主管桌上,回来坐下。
一阵风吹过来。
冷冽的雪松,混着苦橙。
周沉的手停在键盘上,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他的眼睛盯着屏幕,但那行他已经打了三遍的字突然变得陌生了——他看懂了每一个字,但连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味道是从他左边飘过来的。他慢慢转过头。
实习生一共四个,两男两女,正站在过道里听主管介绍公司的组织架构。最右边那个女孩穿着白衬衫,黑色长裤,头发披在肩上,正微微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。
他闻到了。就是她。
那股味道从她站的位置飘过来,不会错。他离她有五步,但那股冷冽的雪松味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找到了他的鼻子。
周沉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了半步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主管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给实习生讲。那四个实习生也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去了。
只有那个女孩多看了他两秒。
她可能只是好奇为什么这个同事突然站起来,椅子声音那么大。但周沉觉得她在看他,看得比其他人更久一点。也或者是他自己想的,他现在已经不信任自己的任何感觉了。
他坐下,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她用的香水。
然后删掉了。她没用香水。四步之外,他不可能闻到任何香水,除非她用的量像洗澡一样。
但他确实闻到了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周沉去了茶水间接水。茶水间在公司走廊的最里面,两面是玻璃墙,能看见楼下广场的人和车。他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,等水烧开,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三个画面:梦里掐他脖子的手,枕头下的纸条,那个女孩身上的味道。
门开了。他回头。
就是那个女孩。她端着一个马克杯,杯子上印着一只猫,看起来用了很久了,杯壁上有茶渍。她冲他笑了笑,走到饮水机旁边排队。
周沉退了一步,让她先接。她熟练地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,按下热水键,等水满到三分之二,松手,拿起杯子,往里扔了一个茶包。
她做完这一切,抬头看他还站在旁边,笑了一下:“你是哪个部门的?”
“市场部。”周沉说。
“哦,那我们是同一个部门。”她伸出手,“林晚。今天刚来的。”
周沉没握她的手。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,确认自己不认识她。他的记性很好,大专同学、本科同学、前公司的同事,只要见过面聊过天他都有印象,但眼前这张脸是空的,没有任何记忆。他说:“你用什么香水?”
林晚愣住了。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愣,是真的没听懂问题的那种愣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身上,”周沉说,“用什么香水?”
林晚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口,然后看他说:“我没用香水啊。”
周沉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自然,不是在说谎的样子。她说“我没用香水”时眉毛没有动,瞳孔没有缩,嘴角的弧度没有变,一切都是正常的。
但他的鼻子不会骗他。那个味道就在她身上,雪松加苦橙,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“我们之前见过吗?”周沉问。
林晚歪了一下头,笑着说:“应该没有吧。我今天第一天入职,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。”
周沉看着她转身要走,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词——第三次。第三夜。第三夜见。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林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又抬头看他的脸。她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生气,不是害怕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他看不懂的表情。像一个数学题做了一半突然发现前面步骤全错了的那种忽然停顿。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她的嘴唇动了。
“周沉,”她说,“第三次了,你还记得我吗?”
空气忽然安静了。
不是真的安静——饮水机还在加热,楼下有人在按喇叭,走廊里有同事打电话的声音。但周沉觉得所有的声音都被人调小了,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他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“我们见过?”他说。
林晚摇头。
“不,”她说,“是‘我们结过婚’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他。
周沉接过来,翻过来看正面。
结婚照。白底,两个人穿着白衬衫,头靠在一起笑。左边那个是他——不会错,眼睛、鼻子、嘴、笑起来的时候两边嘴角不对称的弧度,都是他的。右边那个是林晚,头发比现在短一点,笑容比现在甜一点,头靠在他肩膀上,看起来很放松、很信任的那种靠法。
日期印在右下角:明天。
周沉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,什么都没有。白板一张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没有任何隐藏的字。他把照片翻回正面,盯着照片里自己的脸。他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。不记得穿过这件白衬衫。不记得去过这个照相馆。不记得和这个女人结过婚。什么都不记得。
但他盯着照片里林晚的眼睛时,心口突然跳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感觉,像隔着一扇磨砂玻璃看见一个人影,模模糊糊的,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林晚拿回了照片,塞回包里,端着杯子走了。
周沉站在原地,手里的杯子空了。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把水倒掉的。
下班后周沉没回家,去了小区旁边那个照相馆。老板正在关灯,他说要查三年前的预约记录,老板说三年前的记录早就删了,系统只保留一年。他又问认不认识照片里的女孩,老板看了一眼他手机里拍的结婚照(他从林晚手里抢拍了一张),说每天来拍结婚照的人那么多,谁记得。
他回到家,开始翻。
翻手机相册,从今天一直翻到三年前。没有林晚。翻微信聊天记录,搜索“林”,没有任何结果。翻通讯录,没有“林晚”这个名字。翻备忘录,没有。翻银行卡流水,没有大额消费。翻支付宝账单,没有婚纱照的付款记录。翻淘宝购买记录,没有戒指、没有西装、没有和婚礼有关的任何东西。
他把家里所有抽屉都翻了一遍。衣柜、床头柜、书桌、鞋柜、厨房、卫生间镜柜——没有任何女人的东西。没有口红,没有护肤品,没有头发,没有衣服,没有包,没有任何人在这里住过的痕迹。
他坐在床上,把那张他从林晚包里拍下来的结婚照放大,看细节。
照片里的他,头发比现在长一点,下巴比现在圆一点,脸上没那么多熬夜的痕迹。照片里的林晚,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,他没见过。背景是浅灰色的,很干净,看不出是哪个照相馆。
他用手机下了个搜图软件,把结婚照传上去搜索。没有匹配结果。他又搜了一下“林晚”,同名的人很多,但没有一个能对得上这张脸。
他把结婚照翻过来,用紫外线灯照。
这是他昨晚翻照片时突然想到的——既然纸条能用药水写隐形字,照片背面也许也有什么。
紫外线灯的白光照上去,照片背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字。
不是手写的,像是用某种无色墨水压印上去的,字迹工整到不自然,像打印机打的。
【你亲手杀了我三次,这次换我了。】
周沉手里的灯掉在地上。电池摔出来了,灯灭了。他在黑暗里坐了十几秒,然后捡起灯,把电池装回去,重新打开,又照了一遍。
字还在。
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翻到林晚的微信——他什么时候加的她?他不记得了。他点开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“你到底是谁?”
没发出去。他删掉了。
又打了一行:“我们真的结过婚吗?”
又删掉了。
他关掉手机,把照片扣在桌上,仰面躺在床上。灯没关,窗帘没拉,窗外的路灯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。
他闭了一会儿眼睛,又睁开。
他拿起手机,把那张结婚照又看了一遍。
照片里的林晚在笑。眼睛弯弯的,头靠在他肩膀上,看起来很安心。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,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快了。不是害怕的那种快,是另一种快——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时那种感觉,又像在很深的梦里慢慢往下坠落时那种感觉。
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,然后轻轻划过照片里她的脸。
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。不是纯粹的恐惧,恐惧是清晰的、尖锐的、像针扎一样的。这个感觉不是。它是钝的,湿热的重重的一团,闷在胸口里,像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。还有一种被遗忘了很久的、揪心的熟悉——像很久以前他来过这里,见过这个人,做过这件事,但那些记忆被人用橡皮擦掉了,只剩下擦不干净的铅笔痕迹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,又读了那行字。
“你亲手杀了我三次,这次换我了。”
他放下照片,翻身侧躺着,盯着对面的衣柜。衣柜的门关着,里面全是他的衣服,没有别人的。但他总觉得衣柜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,或者说,有什么东西应该在里面,但他不敢开柜门去看。
窗外的路灯在十一点的时候熄了。房间里彻底暗下来。
周沉没有开灯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等着3:33。
他在等第三夜。他在等那双手。
但这一次,他在怕那双手的同时,也在怕另一件事——如果林晚说的是真的,如果他真的和她结过婚,那他忘掉的这三年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?
他为什么会忘掉她?
他为什么会亲手杀了她?
三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