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,落在楚昭言的脚边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他坐在草席上,眼睛闭着,呼吸均匀,可耳朵一直竖着。门外那阵脚步声走远了,但他没动,手还贴在药囊外侧,指尖压着银针匣的边角。
他知道,刚才那人不是路过。
自从镇东街立了那座“神医将军祠”,他的日子就变了。百姓跪他、供他、送他布鞋糖葫芦,嘴上说着感激,眼神却把他架到了火上烤。他不怕救人累死,就怕被人捧死后,再一脚踹下神坛。
所以他不能睡。
磨完针,他躺下,是为了让人以为他睡了。可这军营里,有些事正悄悄长出来,像墙角的霉斑,闻着不臭,但踩一脚就会溅一身黑水。
他睁开眼,轻手轻脚起身,披上粗布外衣,药耙拎在手里,动作慢得像老农扶犁。门一开,夜风卷着马粪味扑脸而来。他皱了下鼻子,顺着墙根往西走,脚步贴地,不出声。
药库在军营西侧,紧挨着马厩。按例每日巡检三次,白日由军需官点数,夜里没人管。可他是大夫,药材安危比军令还大——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由头,也是唯一能光明正大夜出的理由。
绕过粮草堆,柴垛后传来窸窣声。他立马蹲下,药耙横在胸前,像护盾。前方矮墙缺口处,一道人影翻进来,黑巾蒙面,身形瘦长,走路时左肩微塌,像是旧伤未愈。
楚昭言屏住气。
那人直奔储粮区角落的水槽,左右一扫,确认无人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抖了几下,粉末滑进槽中。他动作利落,撒完还用手指抹了抹槽沿,不留痕迹。
楚昭言眯眼记下那人的步态——落地先右脚,转身时拖左腿,分明是左膝有问题。这毛病,军中不少,但能半夜溜进储粮区投毒的,绝不止一个普通兵。
他没动。
对方做完事,原路退回,翻墙时动作稍滞,左膝果然使不上力。等那道黑影彻底消失在营外,楚昭言才缓缓站起,走到水槽边蹲下,伸手蘸了点水,凑到鼻下一嗅。
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他眉头一跳,立刻掏出随身小瓷瓶,倒出一撮石灰粉撒进槽里。水色微变,泛起细泡——果然是毒物反应。
他低声骂了句:“真当我是傻崽子好糊弄?”
话音刚落,他猛地回头,药耙往身后草堆一拨,几片枯叶飞起,掩住自己气息。远处巡逻队火把晃过,照得地面明暗交错。他伏低身子,顺着马厩阴影蹭回住处,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药囊反扣桌上,打开夹层,塞进一小撮沾了毒水的木屑。
这一夜,他再没合眼。
天刚蒙蒙亮,营门口传来马蹄声。萧明稷骑着黑马进来,披风都没穿正,歪挂在肩上,嘴里嚷着:“热死了热死了,这鬼天气,军中医帐有没有冰镇酸梅汤?”
守门兵笑答:“将军昨儿刚封的,哪有闲心做酸梅汤。”
“嗐,八岁封将,我还以为他能变出个灶台来。”萧明稷翻身下马,顺手扔给士兵一串铜钱,“买瓜去,别让老子中暑。”
他一路晃进伤兵帐,见楚昭言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断指兵包扎,便一屁股坐到旁边木箱上,大声说:“哎哟我的神医将军,您昨儿可睡得好啊?听说东街百姓给您立祠了,香火旺得能把房顶熏塌。”
楚昭言头也不抬:“我没去烧香,也没收供品。”
“知道知道,您清高。”萧明稷压低声音,“可我听说,昨儿半夜,好几个兄弟拉肚子,拉得站都站不稳,军需官查了一圈,说是饮水出了问题。”
楚昭言包扎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哦?”他抬头,眨巴着小孩般无辜的眼睛,“水有问题?那得赶紧换水源,不然伤员脱水更麻烦。”
“我已经让人换了。”萧明稷盯着他,“可你说怪不怪,就西区水槽那一片的人中招,别的地方没事。偏偏那地方,离你住的耳室最近。”
楚昭言放下绷带,拿起药耙挠了挠头,头发被耙齿勾得乱翘:“那可能是老鼠掉进去了吧?要不就是马尿渗过去了。”
“老鼠可不会半夜翻墙。”萧明稷冷笑一声,“我派的人看见了,有个瘸腿的黑影,昨晚进了营。”
楚昭言眼睛一眯,随即又松开,装作恍然大悟:“哎呀!那该不会是老李头吧?他左腿断过,夜里常去马厩偷草料喂自家驴,我都撞见过两回了。”
“老李头前天就被调去前线运尸了。”萧明稷直视他,“你当我瞎?”
两人对视片刻,楚昭言叹了口气,放下药耙,从药囊里摸出那个沾毒木屑的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那你也不瞎。”他小声说,“我在水槽边上发现了这个,石灰试过,有毒。投毒的人,左膝有旧伤,走路拖腿,翻墙时使不上劲。”
萧明稷脸色一沉:“你还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我没惊动他。现在抓,打草惊蛇。咱们得知道他背后是谁,往哪儿传消息。”
萧明稷沉默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:“行啊,小崽子脑子转得快。那咱就这么办:我调两个亲信,今夜轮值时不露面,躲在暗处记进出名单。你呢,继续巡诊,看谁喝了水有异样,尤其是那些不该拉肚子的——比如饭量大的、肠胃铁的。”
楚昭言点头:“我可以借口检查伤口感染,多跑几趟军械库和粮区,顺便看看有没有新脚印。”
“聪明。”萧明稷拍拍他肩膀,“记住,别打草惊蛇。咱们现在不是抓贼,是等贼自己把洞挖深。”
说完,他起身往外走,临出门还故意提高嗓门:“下回给我带碗绿豆汤啊!别光顾着救别人,忘了你三哥!”
楚昭言应了两句,等他走远,才重新坐下,把药囊里的银针匣摸出来,一根根数了一遍。十一根,都在。
但他知道,接下来要用的,不是针,是脑子。
两日后,深夜。
楚昭言打着哈欠走出伤兵帐,手里提着半盏油灯,药耙扛在肩上。他边走边嘟囔:“这半夜三更的,谁家伤员非说伤口发烫,我看是想骗热水喝。”
他绕到药帐后门,没进去,而是靠在墙边假寐,眼皮半耷拉着,像真困了。
子时三刻,风起。
墙外传来轻微的刮擦声。他立刻睁眼,借着月光盯住矮墙缺口。
同一道黑影,再次翻入。
这次他没去水槽,而是直奔军械库后巷,在墙根蹲下,扒开浮土,埋下个东西,又迅速填平。动作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。
楚昭言慢慢坐直,故意咳嗽了一声。
黑影浑身一僵,猛地抬头四顾。
楚昭言立刻低头,装作迷迷糊糊醒来,揉着眼睛说:“谁啊?这么晚还不睡?”
黑影没出声,转身就跑,动作比前次更快,左膝虽拖,但发力狠,显然是拼了命逃。
等那人彻底消失,楚昭言才起身,快步走到墙根,蹲下扒土。
泥土松软,很快挖出一只密封陶管,两指长,裹着油布。他打开一看,里面是张干硬纸条,字迹歪斜陌生,写的是些符号与数字,完全看不懂。
他把陶管塞进药囊夹层,轻轻拍了拍。
“这回不是毒,是情报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看来有人急着往外递消息。”
他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土,药耙往肩上一扛,哼起小调:
“小将军,药耙扛,
一把火烧得敌胆丧……”
唱到一半,突然停下。
他盯着手中药耙,低声说:“下次见面,我不装睡了。”
月光依旧明亮,照在他半边脸上,药囊鼓鼓囊囊,藏着一枚无人能解的陶管,和一个即将开始的追踪计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