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针的声响在帐篷里响了一上午,石面与银针摩擦出细碎的火花,楚昭言低着头,手指稳得不像个八岁孩子。最后一根针磨完,他吹了口气,将十一根针整整齐齐插回匣中。药囊挂在腰侧,药耙还靠在墙边,披风搭在木架上,银线在日光下闪了闪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拎起药耙就往外走。守帐兵看见他愣了一下,连忙抱拳:“神医将军。”
楚昭言点头,没停步。
出了军营大门,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。他眯了下眼,拐了个弯,顺着土路往镇子东街走去。军需官说艾草库存不足,火油包受潮后容易发霉,得掺点干草粉防潮,这事不能假手于人。他得亲自看看。
东街比往常热闹。几个妇人蹲在井台边洗衣,见他过来,动作齐齐一顿。一个孩子端着破碗跑过,差点撞上他,抬头一看,碗“哐当”掉地,结结巴巴喊了句“神、神医将军”,转身就往家跑。
楚昭言皱眉,加快脚步。
转过巷口,眼前突然开阔。一座新修的小庙立在街角,青瓦白墙,门楣不高,却挂了块黑底金字的匾——“神医将军祠”。
他脚步猛地刹住。
庙门半开,香火味飘了出来。他站在原地,药耙横在臂弯,像根不会动的棍子。
里面有人。
两个老农跪在蒲团上,面前供着粗瓷碗,一碗清水,一碗糙米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中人穿着银纹披风,肩扛药耙,脸是他的,可神情庄重得不像话。那双眼睛,画师居然给描出了几分沉稳老成的味道。
“保佑我家小孙子退了热……”一个老头磕了个头,声音发颤,“前天夜里烧得不省人事,喝了您留下的药汤,今早就能下地了……”
另一个接话:“我儿子腿被铁车压断,军医都说要锯,是您一针下去,血就止住了……将军啊,您是活神仙!”
楚昭言喉咙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,转身就走。
可刚走出十步,身后传来一声惊呼:“哎!那不是……那是将军本人!”
他心头一紧,拔腿就走。
结果没跑两步,巷子口又冒出几个人,手里提着篮子,看见他,篮子一扔,直接跪下了。
“将军!我家婆娘难产,是您半夜去接生的!我们给孩子取名叫‘念楚’!”
“将军!我爹中了毒箭,您用针把毒逼出来的!我们全家给您立长生牌位了!”
楚昭言想绕,可前后都围了人。一个小女孩被母亲举起来,指着他说:“看,就是这个哥哥救了咱们!”
他只能站住。
有人递来煮鸡蛋,烫得他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塞进他手里一双布鞋:“我孙女做的,小了点,您将就穿,别冻着脚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双歪歪扭扭的布鞋,针脚乱七八糟,鞋尖还绣了个小药耙。
“谢谢。”他嗓子有点哑,把鞋接了过来。
一个瘸腿老兵拄着拐杖挤进来,突然“咚”地一声跪下,额头砸在地上:“将军!我这条命是您从尸堆里拖出来的!那天我以为自己死定了,是您一针扎醒我,说我还能活!我活下来了!我活下来了啊!”
楚昭言赶紧上前扶人:“您别这样,快起来。”
“我不起!”老兵眼泪鼻涕一起流,“您救了这么多人,我们连报答的机会都没有!今天给您立了祠,香火不断,保您长命百岁,子孙满堂!”
周围人齐声附和:“保佑神医将军!”
楚昭言扶着老兵的手僵了僵。子孙满堂?他才八岁。
他终于用力把人拉起来,低声说:“您活下来,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。”
话音落,人群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不知谁带头鼓了掌。
接着是笑声,是哭声,是七嘴八舌的感谢。他趁乱往后退,药耙撞到墙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一个兵士从街角跑来,大声喊:“将军!营里有急事!”
楚昭言如蒙大赦,冲那人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身后喧闹声一路跟着,像潮水推着他往前。
他一路穿过市集,脚步越来越快。卖菜的、杀猪的、修锅的,看见他都停下活计,有的抱拳,有的作揖,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直接拆下一串塞他手里:“不要钱!您吃!”
他没接,可糖葫芦已经塞进药囊里了。
走到镇子西头,人少了些。他靠在墙边喘了口气,摸出那双布鞋看了看,鞋底还沾着点泥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塞进药囊,和银针匣放在一起。
回到借住的民房耳室,他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屋里只有一张矮桌、一张草席、一个木箱。御制药盒放在桌上,他打开,取出一枚银针,在烛火上烤了烤,然后轻轻扎进一张纸片。
纸片是他用炭条在废纸上临摹的——正是祠里那幅画像。
针扎在“神医将军”四个字上,像钉住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他盯着那张纸,许久不动。
窗外传来孩童的歌声,清脆响亮:
“小将军,药耙扛,
一把火烧得敌胆丧,
银针一甩鬼神慌,
家家户户供画像!”
又有孩子接唱:
“将军不吃金和银,
专捡药材救病人,
昨夜梦里见真身,
说俺爹病能挺!”
楚昭言闭了下眼。
歌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多孩子加入,像一场自发的童谣庆典。
他走到桌前,打开药囊,取出火油包,捏了捏——干燥的。又检查硫磺粉,没结块。最后拿出银针匣,重新数了一遍:十一根,一根不少。
磨针石还在桌上,他坐下来,开始一根根磨。
烛火跳了跳,映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阴影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走远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刚才我看见将军了,从东街回来的。”
“听说他拒收金银,全换成了药。”
“咱们立祠,是不是太招摇了?万一朝廷怪罪……”
“怕啥!他救了这么多人,立祠怎么了?我孙子能活,就是他给的命!”
楚昭言没停手,针尖在石面上划出细响。
他想起祠里的画像,想起那些叩首的百姓,想起瘸腿老兵的眼泪。他们信他,信得毫无保留。
可他知道,这世上没有神仙。
他只是个借了八岁身子的穿书者,靠系统读心,靠针法活命。他救过人,也背过黑锅;他烧过粮,也差点被人烧死。他不是什么救世主,他只想活着,顺便多救几个能救的。
可现在,他们把他供起来了。
名声这东西,来得快,也招祸。
今日你救一人,他们称你为神;明日你救不了十个,他们就会骂你无情。他见过太多医者,一开始被捧上天,后来因一次失败被踩进泥里。
他不能停,也不能倒。
磨完最后一根针,他插回匣中,合上盖子。烛火映在药耙上,影子斜斜地打在墙上,像一面歪旗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月色正好,照着镇中街道,几处人家窗户还亮着灯。他知道,那些灯下,或许正有人对着他的画像上香,或许正给孩子讲他的故事。
他轻轻说了句:“火能焚敌,也能燎己。”
下一步,得藏光。
他转身,拿起药耙,轻轻靠在门后。然后吹灭蜡烛,坐在草席上,闭目养神。
可刚闭眼,窗外又响起脚步声。
这次很轻,像是刻意放慢的。
他没动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,似乎犹豫了一下,然后慢慢走开了。
楚昭言依旧不动,呼吸平稳。
但他的手,已经悄悄摸到了药囊里,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银针匣。
月光照进窗缝,落在他半边脸上,像一道无声的警告。